马跑得不快。
张希安握着缰绳,看着前面的路。官道土黄,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草甸子,风吹过来,草浪一层层滚过去。
他脑子里空了一会儿。
然后开始想事。
想宁王放他时说的那些话。想那份断头饭。想狱卒最后那句“保重”。想宁王站在院子里看松树的背影。
还有那句“战场上再见,便是敌人”。
马又跑了一会儿。
张希安忽然勒住缰绳。
马停下来,打了个响鼻。
他坐在马背上,没动。过了片刻,他慢慢转过头,往回看。
来时的路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路的尽头,是宁王庄园的方向。现在看不见了,隔得太远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地线。
他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念头,忽然就串起来了。
宁王要反。
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而且很快。
他放自己,是因为那份恩情要了断。了断了,以后动手就没有顾忌。
等宁王动手,北狄会不会趁机南下?不知道。但战火一起,青州首当其冲。
清源县在青州腹地,跑不了。
王萱在清源。黄雪梅在清源。江楠怀着孩子,李清语带着清颜,都在清源。
还有岳父王飞,还有鲁一林,还有张家老宅里那些人。
战火一烧过来,他们怎么办?
自己现在回去,能做什么?
告诉他们快跑?往哪儿跑?天下若乱,哪里是安稳地方?
就算跑得了,宁王会放过自己吗?知道了这么多秘密,宁王会不会派人追杀?到时候拖家带口,怎么逃?
张希安握着缰绳的手,紧了紧。
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。
他调转马头。
面朝来时的方向。
回去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很突然,但又很自然。
像一块石头,从高处落下,咚一声砸进水里,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不能就这么走。
走了,是捡回一条命。但这条命捡回来,有什么用?等战火烧到清源,等家人遭殃,等宁王把北疆搅得天翻地覆,他再后悔?
晚了。
他得回去。
不是回去拼命,是回去……问清楚。
有些事,他得弄明白。
比如,宁王到底准备到什么程度了?什么时候动手?怎么动手?
还有,祭天大鼎那件事。
张希安脑子里闪过那个沉在礼部池塘淤泥里的铜鼎,闪过鼎身上那些诡异的刻痕,闪过国师单手托鼎离去的背影。
宁王和祭鼎案,有没有关系?
他不知道。
但直觉告诉他,有。
草原骑兵,走私网络,秘密庄园,还有那份要造反的决心……这些东西,和那个被污秽秘咒污染过的祭天大鼎,会不会是同一盘棋上的不同棋子?
张希安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一抖缰绳。
马嘶鸣一声,撒开蹄子,朝着来路狂奔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草甸子在两侧飞速倒退。
他伏低身子,眼睛盯着前方。
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,彻底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很沉的东西,压在心口,但很清晰。
他要回去。
回宁王庄园。
再入虎穴。
庄园大门还是那样子。
高墙,了望塔,紧闭的黑色大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穿着皮甲,按着刀。
张希安策马冲到大门前,勒住缰绳。
马人立而起,嘶鸣着停下。
两个守卫吓了一跳,手立刻按在刀柄上,警惕地看着他。
等马站稳,他们看清马上的人,都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左边那个守卫张了张嘴,“你不是……早上刚走吗?”
张希安翻身下马。
“我要见宁王。”他说。
两个守卫对视一眼,眼神里都是不解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不是放你走了吗?”右边那个守卫说,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有事要问。”张希安说,“劳烦通禀。”
守卫犹豫了一下。
“殿下没说要见你。”左边那个守卫说,“你走吧。”
张希安没动。
“事关重大。”他看着那个守卫,“若误了事,你担不起。”
守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又对视一眼。
“等着。”右边那个守卫转身,推开旁边一扇小门,进去了。
张希安站在门外,等着。
另一个守卫盯着他,手一直没离开刀柄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。
小门开了。
进去的那个守卫出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是那个送过断头饭的狱卒。
狱卒看到张希安,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真回来了?”狱卒说。
“我要见宁王。”张希安又说了一遍。
狱卒皱起眉头。
“殿下刚把你放了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回来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有句话要问。”张希安说,“问完就走。”
狱卒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等着。”
他又转身进去了。
这次等得久一些。
大概两炷香时间。
小门再次打开。
狱卒出来,对张希安招了招手。
“跟我来。”
张希安跟着他,从小门进去。
还是那条熟悉的通道,两边点着油灯。
穿过通道,来到那个院子。
宁王站在院子中间,背着手,看着这边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很明显的……困惑。
狱卒把张希安带到院子中间,躬身退到一边。
宁王没说话,就看着张希安。
张希安也没说话,看着宁王。
院子里很静。
风吹过树梢,沙沙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宁王才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张希安,”他说,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
张希安没立刻回答。
他缓了一口气。
然后抬起头,直视宁王的眼睛。
“不知道宁王殿下,”他一字一句地问,“是否派人动了祭天大鼎?”
话音落下。
院子里更静了。
连风声好像都停了。
宁王脸上的表情,有那么一瞬间,僵住了。
他看着张希安,眼神很复杂。有惊讶,有警惕,还有一种……被戳破秘密的阴沉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张希安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然后,宁王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肯定。
他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