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青州军营辕门外猛地刹住。
张希安翻身下马,脚步有些踉跄,一天一夜没合眼,全凭一口气撑着。守门的兵卒认得他,愣了一下,赶紧行礼:“张统领?”
“王康校尉在哪?”张希安声音沙哑,没废话。
“在…在校尉值房。”兵卒指了个方向。
张希安把缰绳扔给他,大步往里走。军营里一切如常,操练的号子声,巡逻的脚步声,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。但这平静让他心里更沉。
他直奔校尉值房。
门没关,王康正坐在案后,低头看着一份文书,眉头锁着。杨二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墙上,盯着外面发呆。
张希安一步跨进去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王康手里的文书掉在案上。杨二虎站直了身子。
“大人?”王康站起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宁王要反。”张希安打断他,四个字,砸在地上。
值房里一下子静了。
王康脸上的惊讶凝固,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。杨二虎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“什么时候?”王康吸了口气,问。
“就在眼前。”张希安走到案前,双手撑在案沿,盯着王康,“我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草原骑兵,走私网络,秘密庄园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祭天大鼎的事,他也认了。”
王康的脸色白了白。
祭天大鼎,国器。连这东西都敢动,宁王是铁了心要翻天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整军,加固城防,封锁通往宁王封地的要道,同时快马奏报朝廷。”张希安语速很快,“王康,你的骑兵能调动多少?二虎,步兵立刻进入战备。军械库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王康没动。
不仅没动,还缓缓坐了回去,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大人,”王康开口,声音干涩,“您说的这些,我都做不了。”
张希安看着他。
“自我辞官后,”王康慢慢说,“您还记得吧,成王殿下说青州军需整编,以应对北疆不稳。”
张希安点头。他记得,那是他离开青州前,成王下的令。
“整编是整编了。”王康苦笑,“我麾下三个营的骑兵,被以‘充实边防’、‘轮换戍守’的名义,陆续调走。如今归我直接节制的,只剩一个队,五十人。还是老弱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张希安:“杨校尉那边,情况一样。步兵调走了八成,剩下的,守守仓库,巡巡营寨。”
张希安僵在那里。
“军械库,”杨二虎闷声开口,补了一句,“也被殿下派来的军需官接管了。钥匙不在我们手里。领一支箭,都要批条。”
值房里又静下来。
只有外面远远传来的操练声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心上。
张希安慢慢直起身。
他看着王康,又看看杨二虎。两个人,一个曾是麾下最得力的骑兵校尉,一个是一身怪力、冲锋在前的步军校尉。现在,一个告诉他,手下只有五十老弱;另一个告诉他,连军械都摸不着。
光杆司令。
空有虚名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自己拼了命从宁王刀下捡回一条命,昼夜兼程赶回来报信,以为找到旧部,就能拉起一支队伍,守住青州。
结果呢?
成王早就动手了。
在他离开青州,在他被闲置光禄寺,在他辞官归乡的这些日子里,成王一点一点,把他留在青州军的根,全刨了。
什么整编,什么充实边防。
都是清洗。
“大人,”王康低声说,“不是我们不尽力。调令是殿下亲笔,兵部核准。我们……拦不住。”
张希安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校场上,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,旗帜飘扬。那些兵,有些面孔他还认得,是他当年一手带出来的。但现在,他们听谁的令?
成王的令。
“现在营里,谁能调动兵马?”张希安问,声音很平。
“新任的镇军统领,姓周,是殿下从京里带来的。”王康说,“副统领两人,也都是殿下的人。各营主将,换了一大半。”
“周统领现在何处?”
“三日前,奉殿下令,前往南边各卫所巡视了。”王康顿了顿,“归期未定。”
张希安闭上眼睛。
调走主将,架空旧部,控制军械。
然后,宁王叛乱的消息就来了。
有这么巧的事?
“大人,”杨二虎憋不住了,一拳捶在墙上,“您说怎么办?您下令,我就算一个人,也能去拧下几个叛军的脑袋!”
“拧下来有什么用?”王康看他一眼,“无兵无将,我们三个,能守得住青州城?能挡得住宁王的草原骑兵?”
杨二虎不说话了,胸口起伏。
张希安转过身。
“宁王叛乱的证据,我有。”他看着两人,“但我人微言轻,又无官身,即便此刻上书朝廷,等旨意下来,青州早没了。”
王康和杨二虎都看着他。
“唯一的办法,”张希安一字一句道,“是在宁王动手之前,我们手里必须有一支能战的兵。不用多,但要精,要听令。”
“可兵从哪来?”王康问。
张希安沉默片刻。
“清源县。”他说。
王康一愣。
“清源县有县兵,有乡勇,还有……我岳父王飞,在地方上还有些威望。”张希安快速说道,“宁王若动,必先取青州府城。清源在腹地,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。王康,你立刻以个人名义,联络还能信得过的旧部军官,不要多,三五人即可,让他们做好准备,但不要声张。二虎,你跟我回清源。”
“回清源?”杨二虎眼睛一亮,“召集人马?”
“对。”张希安点头,“能召集多少是多少。同时,王康,你留在营里,盯着那个周统领的动向,还有军械库。一旦有变,想办法,至少弄出一批兵器甲胄。”
王康面色凝重: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擅自动兵,私调军械。若是被成王殿下知道……”
“那就别让他知道。”张希安打断他,“或者,等他知道的时候,宁王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。”
王康吸了口气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事不宜迟。”张希安看向杨二虎,“二虎,跟我走。”
“是!”
两人正要离开,王康忽然叫住张希安。
“大人,”王康犹豫了一下,“成王殿下他……知道宁王要反吗?”
张希安脚步停住。
他想起成王这些年的猜忌,想起那份光禄寺的闲职,想起青州军悄无声息的换血。
“他知道。”张希安说,声音很冷,“他或许知道得比我还早。”
王康脸色变了变。
“那他还……”
“所以,别指望他了。”张希安说完,转身出了值房。
杨二虎大步跟上。
王康独自站在值房里,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许久,叹了口气。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份文书,那是兵部发来的又一纸调令,要将他麾下最后那五十老弱,也调往别处。
他盯着那纸调令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慢慢把它撕了。
碎片扔进炭盆,火苗窜起,很快变成灰烬。
同一片天空下,宁王庄园。
书房里很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宁王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抚着一卷书。书页泛黄,边角磨损,正是那本《青辞录》。
他手指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,眼神有些空。
窗外月色很好,清清冷冷地洒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“殿下。”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宁王没抬头。
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:“禀殿下,青州府传来消息,张希安一个时辰前进了军营,见了王康和杨二虎。半刻前,已与杨二虎一同离开,往清源县方向去了。”
宁王抚书的手停了停。
“见了王康和杨二虎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说了什么?”
“值房外有人把守,未能近前。但张希安离去时神色凝重,杨二虎紧随其后,应是未能从旧部处得到助力。”
宁王沉默。
许久,他挥了挥手。
汉子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
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。
宁王的目光落回《青辞录》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张希安的脸,总在眼前晃。那个年轻人策马离开庄园时的背影,那句“战场上再见,便是敌人”。
还有更早之前,那个雨夜,他派人将吓傻了的儿子从乱军中背回来,张希安就站在县衙门口,浑身湿透,却把唯一一件干衣披在了孩子身上。
恩情了断了。
他说了,两清了。
可为什么,心里还是有点……
宁王闭上眼,手指用力,书页被捏出褶皱。
“张希安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本王是不是……该杀了你?”
杀了,一了百了。
以绝后患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很自然。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,更不能有心软的时候。张希安知道得太多,能力太强,又偏偏不肯归顺。这样的人,活着就是变数。
该杀。
宁王睁开眼,眼底那瞬间的恍惚不见了,重新变得冷硬。
他拿起桌上一枚令箭,握在手里。
冰凉的触感。
只要将这令箭扔出去,自然有人会去处理。张希安就算有十条命,也走不出青州地界。
他举起手。
令箭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。
窗外,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,凄厉,短促。
宁王的手悬在半空。
杀了张希安,然后呢?
青州军内部已被成王清洗,张希安旧部名存实亡。杀一个无兵无权的张希安,除了让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彻底消失,还有什么用?
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
让成王警觉?让朝廷警觉?
不值。
宁王的手慢慢放下,令箭轻轻搁回桌上。
他看着那枚令箭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扯了扯嘴角。
“算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更像是对心里某个地方说,“一个光杆的统领,一个被架空的校尉,一个莽夫。三个人,能掀起什么浪?”
他重新拿起《青辞录》,翻开。
书页哗啦轻响。
月光移了一点,照在令箭上,那乌沉沉的光,似乎暗了些。
宁王低头看书,不再看它。
只是手指,无意识地,又将那页书,捏皱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