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跑得正急。
张希安和杨二虎一前一后,沿着官道往清源县方向赶。路两边的树影子被拉得老长,已经是下午了。
杨二虎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大人,清源县兵加上乡勇,撑死了也就三四百人,还不一定听咱的。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希安打断他,眼睛盯着前面,“有总比没有强。王飞在清源这么多年,总有些威望。先把人聚起来,再看。”
杨二虎不说话了,只是闷头催马。
又跑了大概一刻钟,前面官道拐弯的地方,忽然转出一队骑兵。
人不多,也就十来个,但甲胄鲜明,马匹精壮,一看就不是普通巡防的兵。他们勒马横在路中间,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张希安猛地勒住缰绳。
杨二虎也跟着停下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领头的校尉策马上前几步,亮出一块令牌。
黑底金字,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“成王殿下令。”校尉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请张统领移步青州行辕,殿下已等候多时。”
张希安坐在马背上,没动。
他看了看那令牌,又看了看校尉身后的骑兵。那些人眼神很冷,手都搭在刀把上。
“殿下知道我回来?”张希安问。
“殿下说,张统领若是聪明人,从军营出来,必定会回清源。”校尉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所以命我等在此恭候。请吧。”
杨二虎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大人……”
张希安抬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
他看着那校尉,看了几秒钟。
然后,点了点头。
“带路。”
校尉调转马头,两个骑兵上前,一左一右,把张希安和杨二虎夹在中间。剩下的骑兵跟在后面。
队伍调了个方向,朝着青州府城那边去了。
杨二虎被夹在中间,浑身不自在,几次想说什么,都被张希安用眼神制止了。
一路无话。
青州行辕设在府城西边,原来是某个致仕官员的大宅子,被成王临时征用了。门口站着两排亲兵,盔甲擦得锃亮。
校尉下马,对张希安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殿下只见张统领一人。”校尉看了杨二虎一眼,“这位校尉,请在偏厅等候。”
杨二虎看向张希安。
张希安对他点了点头:“等着。”
说完,他跟着校尉走进大门。
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来到正厅。厅里没人,校尉没停,领着张希安继续往后走。
一直走到后院一间书房外。
校尉在门口停下,躬身:“殿下,张统领到了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校尉推开房门,侧身让开。
张希安走了进去。
书房里很宽敞,摆着不少书,但没什么人味。成王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在看外面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。
校尉轻轻带上门,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。
成王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张希安也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成王才慢慢转过身。
他上下打量着张希安。
张希安还穿着那身赶路的粗布衣裳,上面沾着灰土,脸上有汗渍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成王看了半天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“落魄了?”他问。
声音不高,带着点笑意,但那笑是冷的。
张希安没吭声。
成王也不在意,自顾自踱了几步,走到书案后面坐下。
“从青州军镇军统领,到光禄寺卿,再到辞官归乡,穿回这身粗布衣服。”成王手指敲着桌面,“张希安,你这一年多,过得挺精彩啊。”
张希安还是沉默。
“投靠新帝,风光了多久?”成王继续说,语气里的讥讽越来越明显,“一年?一年半?到头来怎么样?新帝给你援手了?还是给你兵权了?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盯着张希安:“你就是枚棋子。用完了,就该扔了。这道理,你现在该懂了吧?”
张希安抬起眼,看着成王。
“殿下叫我来,就是说这些?”他问。
成王笑了。
“急了?”他往后一靠,“也是,从高处摔下来,滋味是不好受。尤其是摔回原形,摔回这清源县,摔回这捕快都不如的境地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忽然一转。
“不过,本王可以给你个机会。”
张希安眼神动了动。
“宁王要反,你知道,本王也知道。”成王缓缓说,“新帝靠不住,青州军现在在本王手里。虽然被你那些旧部折腾过一阵,但根基还在。”
他看着张希安:“你若肯回头,真心实意为本王效力,本王可以让你重新执掌青州军。王康,杨二虎,还有那些跟你打过仗的老兵,都可以还给你。”
“有了兵权,宁王算什么?北狄算什么?”成王声音压低了些,“到时候,这青州,还是你张希安说了算。如何?”
张希安静静听着。
等成王说完,他才开口。
“殿下为什么选我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能打。”成王回答得很干脆,“青州这些将领,论打仗,没几个比得上你。宁王这次来势汹汹,本王需要能打的人。”
“就不怕我掌了兵权,再生二心?”
“怕。”成王点头,“所以你得让本王相信,你是真心回头。”
“怎么信?”
“简单。”成王说,“第一,把你从宁王那里知道的所有事情,一五一十告诉本王。第二,帮本王稳住清源县,把县兵和乡勇抓在手里。第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等宁王兵临城下的时候,你第一个带兵出城迎战。用宁王的人头,表你的忠心。”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
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,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。
张希安低着头,像是在想。
成王也不催他,就这么等着。
过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。
张希安抬起头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。
成王眯起眼睛。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太长了。”成王摇头,“宁王随时会动。一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张希安说,“清源县的情况我得摸清楚,王飞那边也得谈。两天后,我给殿下答复。”
成王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点了点头。
“好,就两天。”他说,“两天后的这个时辰,本王要听到你的决定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门开了,刚才那个校尉走了进来。
“送张统领回清源。”成王说,“看着他回去。这两天,就让他在家里好好‘考虑’。别让闲杂人等打扰他。”
“是。”校尉躬身。
张希安听明白了。
送是假的,看着是真的。这两天,他会被软禁在家里。
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跟着校尉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成王忽然又开口。
“张希安。”
张希安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别忘了。”成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能有今天,是谁提拔的你。也别忘了,你现在这副样子,是谁造成的。”
“选错了,可就真回不了头了。”
张希安站了两秒,然后迈步出了书房。
校尉领着他往外走,一路无话。到了前院,杨二虎已经从偏厅出来了,正焦躁地来回踱步。
看见张希安,他赶紧迎上来。
“大人,没事吧?”
张希安摇摇头。
校尉对两人说:“殿下有令,送二位回清源。请上马。”
还是来时那队骑兵,还是左右夹着,一路护送——或者说押送——着往清源县去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杨二虎憋了一路,快到清源县城门的时候,实在憋不住了,趁着前后骑兵离得稍远,压低声音问:“大人,成王说什么了?”
张希安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城墙。
“他要我回头,帮他打宁王。”张希安说得很简单。
杨二虎愣了一下:“回头?什么意思?投靠他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说要考虑两天。”
杨二虎不说话了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进了城,穿过街道,来到张家老宅门口。
骑兵们停下。
校尉对张希安说:“张统领,到了。这两日,还请安心在家考虑。殿下说了,不让闲杂人等打扰您。”
他挥了挥手,几个骑兵下马,散开站到了宅子四周。
明着是护送,实则是围住。
张希安看了一眼那些兵,没说什么,推开家门走了进去。
杨二虎紧跟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门一关,杨二虎就急了:“大人,这不成啊!成王这明显是要软禁您!还考虑什么考虑,他根本不信您!”
张希安没接话,径直往院里走。
听到动静,王萱从屋里出来了。黄雪梅跟在她身后。
看见张希安和杨二虎一起回来,王萱愣了一下,再看到两人脸色都不对,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夫君,怎么了?”王萱问。
黄雪梅也看出了不对劲,没说话,只是看着张希安。
张希安走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成王在青州行辕等我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路上,被他的人截住了。”
王萱脸色变了。
“他……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我落魄了。”张希安扯了扯嘴角,“说我跟错了人,现在被新帝当棋子扔了。然后,要我回头跟他,帮他打宁王。条件是,让我重新掌青州军。”
王萱和黄雪梅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。
“您答应了?”黄雪梅忍不住问。
“我说要考虑两天。”张希安说,“所以,他派人‘送’我回来。现在宅子外面,都是他的人。”
杨二虎一拳捶在旁边的树干上:“妈的!这就是软禁!”
王萱走到张希安身边,轻声问:“那夫君,你是怎么想的?”
张希安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快黑了,云层压得很低。
“宁王要反,就在眼前。成王知道,但他不急着布防,反而先来招揽我。”张希安慢慢说,“青州军被他清洗干净了,王康和二虎都成了光杆。他现在手里有兵,但不一定敢全用,因为那些兵未必真心跟他打硬仗。”
“所以他需要我。”张希安看向王萱,“需要我去替他打仗,去拼命。赢了,功劳是他的。输了,死的是我。”
黄雪梅咬了咬嘴唇:“那……不答应他?”
“不答应?”张希安苦笑,“不答应,他现在就能以‘勾结宁王’的罪名把我拿下。外面那些兵,不是摆着看的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萱轻声问:“所以,夫君其实没得选?”
“有。”张希安说,“要么答应他,给他当刀。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要么,就想办法在两天之内,找到第三条路。
一条能从成王和宁王两边夹缝里,钻出去的路。
杨二虎喘着粗气:“大人,您说吧,怎么干?我这条命是您给的,您指哪儿我打哪儿!”
张希安看向他。
“二虎,你悄悄出去一趟,别走正门。”张希安说,“去找王康。告诉他成王找我的事。然后,让他想办法,联络还能信得过的、没被调走的老部下。不要多,三五个就行。但要绝对可靠。”
杨二虎眼睛一亮:“明白!我这就去!”
“小心点,别被外面的人发现。”
“您放心!”
杨二虎转身就往后院走,看样子是打算翻墙。
张希安又看向黄雪梅。
“雪梅,家里还有多少现银?”
黄雪梅想了想:“上次您辞官回来,朝廷赏赐的那些,大部分都存着呢。现银大概还有二百两左右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张希安说,“分成几份,准备好。可能用得上。”
黄雪梅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。
院子里就剩下张希安和王萱。
王萱在石凳上坐下,握住张希安的手。
“夫君,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真的要……跟成王?”
张希安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得很诚实,“跟成王,是饮鸩止渴。不跟,可能现在就得死。”
“宁王那边……”
“宁王更不可信。”张希安摇头,“他连祭天大鼎都敢动,连国运都敢污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我若投他,就算赢了,将来也是兔死狗烹。”
王萱不说话了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宅子外面,那些成王的亲兵点起了火把。火光透过院墙,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张希安看着那些影子。
两天。
他只有两天时间。
要么向成王低头,换一个可能被当枪使、可能事后被清算的“机会”。
要么,找到一条几乎不存在的生路。
他想起成王最后那句话。
“选错了,可就真回不了头了。”
是啊。
回不了头了。
从他在宁王庄园里转身回去,问出祭鼎之事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现在,不过是把路走得更绝而已。
张希安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对王萱说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想。”
王萱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起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时,张希安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晃动的火光。
那些火光,像一只只眼睛。
盯着他。
盯着这个家。
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把那些火光,关在了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