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蛉县城外十里,青湾村,几十户人家,土墙茅顶,稀稀拉拉散落在山脚下。
村口,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正在追打嬉闹,泥巴糊了一身。
看见有马车过来,孩子们停下,瞪大眼睛看着,像看稀罕物。
吴眠让李任带着亲卫在村口等候,自己带着南宫菊走过去,蹲在一个大一点的孩子面前。
“小孩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俺叫狗蛋,俺爹说贱名好养活。”
那孩子七八岁,瘦得跟麻杆似的,晒得黝黑,笑起来很憨。
吴眠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糖,递过去。
狗蛋看着那把糖,眼睛都直了,抹了一把鼻涕,将双手在破旧的衣服上擦了又擦。
身后的小伙伴眼巴巴的看着,不停的都推着他。
他咽了咽唾沫,努力摇着头:“俺娘说,不能拿生人的东西。”
“不过,我们有刚摘的野果子,可以换。”
狗蛋眨巴眨巴眼,转过身,双手拉起衣角。
那些年龄更小的孩子,纷纷将手中的山果和漂亮的石头放在狗蛋的衣服上。
吴眠也不客气,拿起山果和石头,将糖全部递了出去。
那群孩子你推我,我推你,拿着糖就塞进嘴里,高兴的在原地手舞足蹈。
村口传来一声呵斥:“狗蛋,你又跑哪儿野去了?”
“娘,俺刚带着小伙伴做了笔生意,以后他们就是俺的兵。”
“等俺当了将军,娘要叫狗蛋大人。”
狗蛋双手叉腰,神情得意,那些小伙伴在后边起哄,然后又一哄而散。
当察觉不对劲的时候,妇人已走到面前,拎起他就抽打屁股,疼的狗蛋娃娃大叫。
嘴里大喊着都是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
“一天就知道玩泥巴,书也不读,当什么将军。”
“还让老娘喊你大人,反了天了。”
吴眠看着这一幕有种莫名的喜感,真是一掌拍碎将军梦,阿娘我是自己人啊。
打完狗蛋的妇人对着吴眠两人表达了歉意,不停的道歉。
吴眠站起身,笑着拱手:“大嫂,叨扰了,路过村子,进来看看。”
妇人手足无措,笤帚疙瘩差点掉地上。
“这位老爷,一看您就是官家,我们村……”
“别紧张,就是随便看看。”
妇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好领着两人进村。
“哟,狗蛋家来贵客了?”
“怕是狗蛋冲撞了贵人,被兴师问罪了。”
“哼,俺是未来的狗蛋将军,人家是来拜访的。”
那些村民都投来一丝忌惮的目光,言语中没有幸灾乐祸,脸色全是担忧。
狗蛋不乐意了,对着他们大喊大叫,众人这才放下心来。
“爹,爹,快出来,来贵客了。”来到一个破落的小院门前,妇人喊了一嗓子。
院门打开,一位五十来岁的老汉,背有些驼,黝黑的脸色都是褶皱。
看见吴眠那一行人,老汉心里一惊,作势要跪。
吴眠一把扶住:“老人家,使不得。”
“我们只是路过此地,进来讨碗水喝。”
老汉这才松了口气,赶紧将两人迎了进来。
院子里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,几间土房,墙皮斑驳,窗纸泛黄。
院子里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,墙角养着几只鸡。
老汉搬出条凳,用袖子擦了又擦,请吴眠坐下。
又朝屋里喊:“老婆子,快烧水杀鸡,来贵客咯。”
屋里传来一声应和,接着是灶火噼啪的声响。
老汉搓着手,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吴眠拍拍身边的条凳,老汉这才坐了半边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老人家贵姓?家里几口人?”
“老汉姓周,贱名周大牛,家里六口人,老伴,儿子儿媳,两个孙子。”
“狗蛋挺懂事的,知道不白拿陌生人的东西,拿山果子跟我换糖吃。”
周老汉咧嘴笑了:“那个皮猴子,一天到晚野得没边。”
灶房里,老妪端着两碗水出来,碗是粗瓷的,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老爷,乡下地方,没什么好招待的,您别嫌弃。”
“大娘,您这水,比城里的茶还好喝。”
吴眠接过,喝了一口,是白开水,但喝在嘴里,莫名觉得甜。
老妪随即笑得满脸褶子:“老爷您真会说话。”
话题逐渐转向今年的收成和村子的情况,老汉知无不言。
今年还免了税,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新郡守的感激。
吴眠笑了笑,没说自己就是那个郡守,不然老汉怕是不敢说话了。
老妪拔着鸡毛,在一旁插嘴:“听说明年还要分宅院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?”
“哎,那得去县城,咱们这些乡下人,哪住得起县城。”
这些村民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所求的不过是一碗饭,一间屋,一家人平平安安。
可就是这点要求,在有些人眼里,都不配。
饭菜很快就弄好了,狗蛋想去抓鸡腿,被妇人一筷子拍了回去。
疼的他龇牙咧嘴,不停地对着手背吹气。
老妪热情的给吴眠和南宫菊夹了最大的鸡腿。
“来,家里没什么招待的,还望老爷和夫人见谅。”
吴眠拿着鸡腿对着狗蛋得意一笑,大口吃了起来,土鸡真香。
原本南宫菊想拒绝的,一听到老妪对她的称呼,瞬间羞红了脸。
她看吴眠吃得满嘴流油,自己也就不客气了。
两位老人眉开眼笑,老一辈总是喜欢让年轻一辈多吃一点,生怕饿着。
不怕贵客多吃,就怕贵客不吃,现在看来这老爷和夫人还是挺好说话的。
吃饱喝足,吴眠擦了擦手:“狗蛋,今日吃了你的大鸡腿,下次再给你带糖。”
狗蛋蹦了起来,边跑边喊:“娘,老爷说下次还来,给俺带糖。”
院子里,周老汉和老妪看着孙子那欢快的背影,眼眶有些发红。
孩子好久没有那么开心了。
临走前,吴眠将一两碎银塞进老汉手中,不容推辞。
“拿着,快入冬了,给未来的狗蛋将军添些衣物。”
“算是本郡守一点心意,就当是买了那只土鸡。”
老汉几人目露惊骇,刚才跟他们吃饭的竟然是郡守大人。
回过神来,郡守大人的背影已融于夜色之中,只留下热泪盈眶的几人。
这一刻,吴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破旧的小村子,这些穷苦的百姓,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。
当马车逐渐远去,村里的几道人影也随之消失在暮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