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暗河。
希儿站在原地,握着镰刀的手没有松,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。
……崩解之后呢?她问。
贤者看了她一眼。那双淡紫色的、布满裂纹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崩解之后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她说,不是死亡。死亡至少还留下一具身体,一块墓碑。我崩解之后,连这些都不会留下。我的圣痕结构会散逸成最基本的崩坏能,融入这个世界的法则里——然后被遗忘。
她顿了顿。
就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大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暗红色的光在地面的凹槽里缓慢地流动,像某种巨兽的脉搏。白色的火焰沿着墙壁的纹路安静地烧着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希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你说你是异种圣痕。她慢慢地说,你说……你是圣痕计划的残次品。可如果你真的是圣痕计划的产物,你应该诞生在某座实验室里,被一台设备制造出来。你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泡里?
贤者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悬在凹槽上方那道暗红色的光上,却没有碰触。
因为这里,本不该有。她说。
希儿皱了皱眉。
这个世界泡——它本不该存在。
贤者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记录,
它是两个世界泡鬼使神差地交错、重叠在一起之后,才形成的。一个是生者的世界,一个是死者的世界。它们没有自己独立的结构,是因为某种意外,才被强行缝合在了同一个空间里。
生者的世界——就是盐雪圣城。
死者的世界——就是沙铁国度。
希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沙铁国度……是死者的世界?
贤者说,
你以为我守在塔里,守的是一座城?不。我守的是两个世界之间的那条界线。
她收回手,转过身来,看着希儿的眼睛。
盐雪圣城永远是白昼。盐覆盖着一切,雪落个不停,那座小城和高塔永远亮着光。那里的人从出生到死亡,一切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。他们相信人死后并不会消失——他们相信,死去的人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,在那边继续原本的生活。
这就是盐雪圣城的人对死亡的信仰。
而沙铁国度,就在那条界线的另一边。
那里永远是黑夜。没有盐,没有雪,只有无尽的黑夜,和生活在黑夜里的死者。他们在盐雪圣城的人们死后抵达那里,过着他们原本的生活的延续。他们知道生者的世界还在——他们在等。等某一天,界线的另一边,有人推开那扇门,来到他们中间。
希儿沉默着,消化着这段话。
两个世界泡,交错重叠在一起。她重复着贤者的话,那……如果没有你,会怎么样?
贤者看了她很久,最终还是说道:
没有我,两个世界泡就会不断融合。生者的世界和死者的世界会撞在一起,界线消失,生死混淆,法则崩坏。整个空间会陷入一场无法逆转的、大型的崩溃。
而我——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、近乎透明的手。
我守在这里,就是用我自己的圣痕力量,把这两个世界分开,撑住那条界线。
希儿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问,你不是……不是计划制造出来管理世界泡的吗?你为什么……
贤者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笑了。很淡,很苦。
我不是管理这个世界泡的存在。
她说,
我说过,这个世界泡本不该存在。它是意外缝合起来的。而——也不是被圣痕计划制造出来的管理者。
我是一个异种圣痕。
每一个异种圣痕,都是在圣痕计划的废墟上,自行诞生的碎片。它们大多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本相之后,就崩溃了——因为真相太沉重,因为它们承载不住。我的许多同类,在意识到自己只是某个宏大计划遗落的边角料之后,就散成了光。
但我不一样。
我没有散。
贤者抬起眼,那双布满裂纹的淡紫色眼睛里,有一种很安静、很固执的光。
我是在这个世界泡的边缘醒来的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——也许是一次实验事故泄漏的能量,恰好凝固在了两个世界泡交错的缝隙里。我醒来的时候,两个世界已经开始融合了。盐雪圣城的雪灌进沙铁国度的夜,沙铁国度的黑暗漫上盐雪圣城的地面,界线在一点点消失。
没有人下令让我留下。
也没有人在乎这个世界泡是死是活。它没有编号,没有用途,在圣痕计划的登记册上,它从来就不存在。
我只是——
她顿了顿。
我只是看了一眼。看了一眼那座亮着灯的小城,看了一眼在雪里奔跑的孩子,看了一眼盐雪圣城的人跪在塔前、相信死去的人会去往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的样子。
然后我决定,不能让那条界线消失。
希儿说不出话来。
她站在原地,握着镰刀,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的、年轻的、明明该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存在。
所以你……就留了下来?她轻声问。
留了下来。贤者说,我用我的圣痕力量,撑住两个世界之间的界线。我让盐雪圣城永远是白昼,让沙铁国度永远是黑夜。我让生死分明,让死者安息,让生者保有他们关于轮回的信仰。
我从那以后,就成了盐雪圣城的人口中的。
他们以为我是高塔的守护神。他们不知道,所谓的高塔贤者,只是一个因为意外滞留在这里的、打杂的异种圣痕。
希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那真正的高塔贤者呢?她问,这个世界泡,原本该有一个贤者吗?
贤者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……会有的,等这个世界泡真正稳定下来,等那个有资格承载它的人出现。但那不是我。
我只是一个临时顶上的赝品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