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到了可可利亚孤儿院,想到了那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。
那个小女孩在黑暗里哭了很多年,直到有一天,黑暗里伸出了一只手——另一双手,冰冷、有力,却坚定地握住了她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真正孤单过。
希儿睁开眼睛。
她没有回答贤者的话。她只是转过身,朝着大厅的另一侧走去。
那里有一扇窗。
贤者没有拦她。
窗子很窄,嵌在黑色的石壁里,没有玻璃,只有一层流动的白色光膜。希儿走过去,伸手轻轻拨开光膜,一阵清冽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,吹得她的发丝和破旧的风衣猎猎作响。
她看到了盐雪圣城。
整座城铺展在高塔之下,像一幅被小心翼翼装裱起来的画。白色的雪覆盖着尖顶的房屋,街道干净得看不见一点泥泞,银色的河流穿过城区,在阳光下粼粼地闪光。永昼的天空高远而明亮,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,没有一丝阴霾。
城中的人们在走动。希儿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,把晒干的盐花装进篮子里,看见一群孩子在广场上追逐着滚雪球,笑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竟隐隐约约飘进了塔里。他们穿着素净的衣袍,步伐不急不缓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今天该做什么、明天该做什么、这一生该做什么。
一切都被严格地安排着。
从出生,到死亡。然后去往另一个世界,继续原本的生活。
可他们的脸上,是笑着的。
希儿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这座城,在阳光下如此耀眼。它看起来安静、丰饶、稳固,像是可以这样存在一千年、一万年。没有人会想到,就在这座塔的最深处,有一个存在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。没有人会想到,支撑着这一切的,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。
……看不出来吧。
贤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窗边,站在希儿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座城。
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,也这么想。她说,这么漂亮的一座城,怎么会需要谁来撑着呢?它看起来明明这么结实。
希儿没有转头。
他们不知道。她轻声说,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。
他们不需要知道。贤者说,他们只要相信死后会去往另一个世界,继续好好活着,就够了。信仰是盐雪圣城的地基之一——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真相,包括那些最虔诚的信徒。
骗他们,不是更残忍吗?
有时候,被好好地骗着,比清醒着承受真相要仁慈。贤者平静地说,让他们知道自己脚下的一切随时会崩塌,并不会让这座城更坚固,只会让他们在活着的每一天都被恐惧压垮。我不是圣人。我只是选了伤害最小的那一种活法。
希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我答应你。
贤者怔了一下。她偏过头,看着希儿。
希儿依然看着窗外的那座城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我愿意接替你。她说,等你撑不住的那一天,我会回来,成为新的贤者。守住这座塔,守住盐雪圣城,守住沙铁国度,守住那条生死之间的界线。
……你想清楚了?贤者问,你甚至不了解我。你只认识了我一个下午。
不需要了解你。希儿说,我了解这座城就够了。
她终于转过头来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贤者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这座城里的人,他们的笑容是真的。
希儿说,
就算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,就算他们不知道真相,那些笑也是真的。我不能看着这些笑容消失。
贤者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。
……好。她说。
但我有一个要求。希儿说。
你说。
在那之前——希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镰刀柄上缠着的布条,我想先见一见她。我想亲口告诉她。
贤者明白她说的是谁。
可以。贤者说,她在沙铁国度。两个世界之间隔着那条界线,正常情况下,生者无法与死者对话。但我是这条界线的守门人——我可以暂时为你打开一道缝隙。
过来,坐在这里。
贤者指了指大厅中央那道暗红色的凹槽。希儿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在凹槽边缘坐下。
闭上眼。贤者说,放空你的意识,不要抵抗。她会通过你的圣痕找到你。
希儿闭上眼睛。
暗红色的光从凹槽里涌上来,像温柔的水,漫过她的指尖、手腕、手臂。她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触碰她意识的边缘——不是攻击,更像是一把钥匙,在寻找一扇锁了很久的门。
门开了。
眼前的黑暗骤然散开。
希儿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永夜。没有一丝光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
天空是一种浓稠的、化不开的墨色,地面是黑褐色的沙砾,远处隐约立着高塔的剪影——和盐雪圣城的高塔一模一样,只是没有圣城的耀眼。
这是沙铁国度。
死者的世界。
在这片永夜的中央,一道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她,坐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。
……笨蛋希儿,到底跑到哪里去了?又联系不上!
等我找到你,非让你好看不可——
希儿的眼眶一热。
……我在这里。
那道身影猛地僵住了。
黑希儿倏地转过头。
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,先是难以置信,然后是狂喜——但狂喜只持续了一瞬,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,换成一幅冷冰冰的表情。
她哼了一声,
还知道回来找我啊?我还以为你在外面玩疯了,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希儿看着她,笑了。眼睛却有点酸。
我怎么会忘了你。她说,我有话要跟你说。
什么话?
我……
希儿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决定留在这个世界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