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我认输。
我吵不过你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要吞掉一切的气势了,从小到大,我都吵不过你。明明我是那个凶的,可每次到最后,都是你把我堵得没话说。
希儿看着她,眼睛弯了弯。
因为我知道,你不是真的在生气。希儿说,你是在害怕。
黑希儿被说中心事,别扭地别开脸。
……少来这套。
所以你才会说那么多难听的话。希儿的声音很轻,你越怕,就越要装作凶巴巴的样子。你怕我被骗,怕我受伤,怕我……死。
黑希儿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低低地了一声。
……是又怎么样。
希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。她忍不住又向前一步,想伸手,却被黑希儿抬手挡住了。
先别急着抱。黑希儿板着脸,我要跟你约法三章。你要是不答应,我豁出去把这片永夜捅穿,也要把你拽回去。
你说。
第一。黑希儿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难得认真,你要答应我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那个贤者说什么、做什么,你都必须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。不许逞强,不许把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推,不许觉得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是什么光荣的事。
你要是敢为了救两个世界,把自己的命搭进去——
她顿了顿,声音哑了。
那我宁愿那两个世界现在就毁灭。我说到做到。
希儿愣住了。
她看着黑希儿,看着那双明明在说着最狠的话、眼底却藏着最深的恐惧的眼睛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、替她挡下一切黑暗的,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语气,求她好好活着。
……好。希儿的声音有些发涩,我答应你。我会好好活着。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任何东西。
你发誓。
我发誓。
黑希儿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缓缓地、重重地,呼出一口气,像是一座压了太久的山,终于挪开了一点。
……行。她说,那我信你这一次。
但你给我记住——你要是敢骗我,等我从这片永夜里出去,第一个找你算账的就是我。
希儿忍不住笑了。
她说,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。
黑希儿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
……你这个人,真的是……她低声嘟囔,我明明是想骂你的,怎么骂着骂着,还反倒被你哄好了。
希儿看着她别扭的样子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她知道,能让这个嘴硬心软的说出我信你,已经是她所能表达的、最大限度的妥协。
谢谢你。希儿说,声音很认真,谢谢你愿意理解我。谢谢你,没有真的把我拽回去。
黑希儿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……谢什么。她哼了一声,我又不是理解你。我只是……懒得跟你吵了。
而且——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你要是真的决定了,我又能怎么办?我不可能一辈子拦着你。你长大了,希儿。你早就不是我身后那个、需要我护着的小丫头了。
……但我会一直跟着你。
不管你在生者的世界,还是在死者的世界,我都会在。
希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她张开双臂,轻轻抱住了黑希儿。这一次,黑希儿没有躲开,也没有推开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垂着手,任由希儿抱着。
我答应你的每一件事,我都会做到。希儿把脸埋在她肩头,声音闷闷的,我会好好活着。我会变成更强的自己。我会回来接替贤者,守住这两个世界。
然后——她抬起头,看着黑希儿,我会找到办法,让生死之间的界线,不再需要任何人去牺牲。
黑希儿怔了一下。
……你还想着这个?
希儿说,贤者的路,是耗尽自己。我不想走她的老路。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——两个世界,不需要靠某个人燃烧自己,也能好好并存的办法。
黑希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了一声。
……随你吧。她说,反正我会看着你的。
你要是真能找到那个办法——
她顿了顿,别过头,声音极轻。
那我也不是不能,陪你疯这一回。
希儿笑了。那是一个很亮、很真、很久没有露出的笑容。
黑暗的沙铁国度里,永夜依旧。但希儿感觉到,那道锁了很久的门,正在缓缓合拢。意识如潮水般退去之前,她最后听到黑希儿说了一句——
活着回来。
……嗯。我保证。
门,合上了。
——
希儿睁开眼睛。
暗红色的光正从她指尖缓缓退散,像退潮的海水。贤者坐在她对面,安静地看着她,没有催促,没有询问。
……谈完了?贤者问。
谈完了。希儿站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暖意——那是另一个留给她的温度。
她怎么说?贤者问。
她骂了我一顿。希儿说,嘴角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,然后答应了。
贤者看着她,那双布满裂纹的淡紫色眼睛里,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和。
那就好。她说,有她在你身边,我放心一些。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护着你。
希儿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你也一直在护着这个世界,不是吗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只是郑重地开口。
贤者。
我愿意接替你的位置。希儿一字一句地说,等你撑不住的那一天,我会回来,成为新的贤者,守住这座塔,守住盐雪圣城,守住沙铁国度,守住那条生死之间的界线。
贤者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……你不后悔?
不后悔。希儿说,我想得很清楚了。
贤者的眼眶,微微红了。但她没有让情绪溢出来。她只是轻轻地、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谢谢你。她说,谢谢你,愿意接住这个世界。
希儿还想说些什么,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白色的光,忽然从大厅的入口处亮起。
紧接着,一道身影踏着那道光,从白色的光幕中走了出来。
风衣的下摆还沾着细碎的光点,肩上落着未散的圣痕余烬,但那双眼睛,却比光幕本身还要亮。
墨云。
他停在门口,扫了一眼大厅,目光掠过贤者,最后落在希儿身上。
……果然在这儿。他说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,可算找到你了。
希儿怔住了。
哥哥?
抱歉,找到这废了些功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