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了冉仁旭后,天色也已渐晚,姜远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:
“解老将军、徐世兄,该杀的,本侯都杀了,剩下抄家什么的,本侯不管了,你们看着办,别牵连无辜。”
解思桥与徐武拱手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行,我先回去了。”
姜远打了个哈欠,今日才刚到登洲,又是定策,又是见新逻使节,又被围杀,又斩冉仁旭,一堆事情忙下来,实是累够呛。
解思桥道:“侯爷,天色已晚,本将军安排一桌,吃个便饭如何?”
徐武也道:“明渊兄,晌午没喝过瘾,接着喝如何?”
姜远摆手道:“不了,蔓儿与杜青等人在芙蓉街收拾宅子,我得过去看看,改天吧,走了。”
姜远抬步欲走,却见得樊解元杵着不动,问道:
“老樊,你不跟我回去?”
樊解元咧嘴道:“我就不去了,我留下来与解老将军、徐将军喝几杯。”
姜远瞟了一眼樊解元,又想起先前他问解红年年岁与婚配之事来。
“老樊,你打解红年的主意?”
姜远勾着樊解元的脖子,将他拉到一边。
樊解元嘿笑一声:“你这话说的,我女儿已及笈,还未曾婚配,我觉得解红年这小伙子挺不错的。”
姜远回头看了看解红年,低声道:
“老樊,你别坑人家。”
樊解元生气了:“你说的什么话!我有女儿嫁他,坑他什么了?!那不是他占便宜?!”
姜远上下打量一番樊解元,欲言又止:
“那行,祝你能得乘龙快婿。”
樊解元笑道:“当然,我樊家又不差,你等着喝喜酒吧。”
姜远呵笑一声:“老樊,你想这门亲事能成,得让无畏闭嘴,别给你搅黄了。”
樊解元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姜远却不说了,朝徐武与解思桥拱了拱手,拍拍屁股走了。
樊解元捻着胡子满脸不解,自己嫁女儿,让小舅子闭嘴,是何道理?
姜远回到赵府时,赵欣正搬了张太师椅,坐在宅内中堂的台阶上,给一众丫鬟佣人训话。
杜青抱着把剑,带着几个护卫给她撑住场子。
赵府虽然极巨,但丫鬟与佣人的数量其实不多,不过三十来人。
姜远也不去打搅她,就站在远处看着,只见赵欣气场全开,一众佣人家丁战战兢兢,无不顺从。
赵欣训话训到一半,见得姜远回来了,连忙挥手让家丁丫鬟退下,提了裙摆飞奔而来:
“明渊,你回来了。”
姜远忙道:“慢点跑,到处是积雪,小心滑倒。”
赵欣咯咯一笑:“滑倒了,明渊扶蔓儿就是嘛。”
姜远刮了一下赵欣的鼻子:“你摔倒了,疼得却是我。”
赵欣听得这情话,浑身发软,眸光百柔:“明渊真好。”
姜远哈哈一笑:“那当然了。
对了,府中的佣人有甄别清楚没有?咱们在登洲待不了多久,不要再发生赵斤父子这种事。”
赵欣点头道:“蔓儿已甄别清楚了,有一个老嬷嬷,与两个家丁是赵斤父子亲信,在府中作恶,行欺压他人之事多年。
蔓儿已让人将他们绑了送官,本来蔓儿可以杖毙他们的,又怕明渊你不喜。”
姜远笑道:“恶奴送官就好,送了官他们也活不了,咱们家不兴用私刑,你做得很对。”
赵欣嘻嘻笑道:“我就知道明渊会这么说。
蔓儿还将下人们的月俸提高了三成,其卖身契,也统一改为三年,都是按咱家的规矩来的。”
姜远讶然,赵欣在侯府住的时间不长,却是没想到,她将侯府的运行模式都摸得清楚了。
杜青见得姜远与赵欣叽歪个不停,咳嗽一声:
“姜兄弟,樊将军怎么没回来。”
姜远一摊手 :“他相中解红年了,赖在都护府不肯走了。”
杜青与赵欣听得这话,嘴巴张得老大:
“樊将军还有这嗜好?”
姜远这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,连忙解释:
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,老樊想招解红年做女婿。”
杜青与赵欣长吐一口气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
姜远怪笑道:“你们以为是哪样?”
赵欣轻拍了一下姜远:“明渊说话大喘气,看把杜大哥吓得,他与樊将军常喝酒到半夜的。”
杜青满头黑线:“都说近墨者黑,蔓儿你与姜兄弟真是天生一对。
行了,我的房间在哪,给我弄个清静点的房间,最好离你们远一点的。”
姜远面皮一黑:“战舰离这里够远,你回战舰住得了。”
杜青嘁笑一声:“那不行,有屋子不住住战舰,你当我傻么。”
“杜兄,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?”
“跟你认识之后。”
姜远:“…”
接下来两日,姜远以休整为名,躲在这间大宅子中闭足不出,整天与赵欣腻在一起。
而杜青住在一间极为僻静的房间里,除了吃饭,基本见不着他的人影。
樊解元也没了影子,徐武与解思桥也不来找姜远,日子竟然出奇的平静。
而与此同时,海峡对面的新逻,却是烽火遍地。
倭人正在猛攻明禾城,只要这城一破,新逻的都城庆都便成了倭国的囊中之物。
庆都其实不大,整个城池傍山而建,以片石垒成的城墙,高不过丈许,城头上插满了花花绿绿的旗帜。
一些穿着窄袖紧衣,以白色布条束发的新逻兵卒拿着刀枪,在城头来回巡视。
这些兵卒脸上皆带着忧色与恐慌,有的甚至哀声叹气,低垂着脑袋没有一点精气神。
如今倭人已距庆都不过百里,眼看就要兵临庆都城下,换谁都会害怕。
“开饭了!”
几个伙头军模样的人抬着一个竹筐上得城头,用新逻话喊了一声。
城头的兵卒听得开饭了,这才振了振精神,将手中的刀枪往垛口上一放,朝伙头军涌来。
“啊西吧!今天怎么就这么一点吃的!”
兵卒们从伙夫手里接过一个菜叶包着的小粟米团,见得再无其他吃食后,当即骂了起来。
一个满脸胡子的兵卒,一把抓住那伙夫的衣领,将手中的小饭团伸了过去,骂道:
“阿西巴!是不是你们克扣了吃的!这么点东西,怎么吃得饱!”
那伙夫也不是好惹的,一把挣脱那兵卒的手,骂道:
“阿西巴,你可别乱说,上头有令,粮食不够了,得省着点吃!
有得吃就不错了,你嫌少就别吃!”
那兵卒大怒:“怎会没吃的了!大周不是资助了许多粮食么,粮食呢!”
其他兵卒也跟着叫道:
“这么点吃的,还怎么打仗!阿西巴,我们要吃饱!”
伙夫喝斥道:“大周来的粮食快吃完了!新送的物资还没到,朝我叫唤有什么用!你们有种去找女王陛下!阿西巴!”
那胡子兵卒叫道:“大周的物资怎么送得这么慢,他们干什么吃的!”
“阿西巴!大周人办事效率太差了!怎能让我们饿肚子!”
一众兵卒一边咒骂着,一边将那小饭团往嘴里塞。
就在此时,一只脚上挂着竹筒的信鸽,拍着翅膀越过城头漫骂不休的兵卒,飞进了城正中的皇宫中。
庆都的皇宫,说得好听是个皇宫,其实也就与大周的地主宅院差不多。
其建筑样式,也与大周相差无几,但却没有大周的房屋大气,处处显得逼仄。
一间稍大的宫殿中,一个三十来岁,穿着华贵宫装的艳丽女子,盘腿坐在一个锦缎花席之上,紧皱着柳眉,看着手里的舆图。
这女子,正是新逻的贞慧女王。
此女十五岁登上新逻王位,如今已有十六年。
在这十六年中,新逻在她的治理下,越治越差,在早鱼半岛三国中,实力稳居第三,随时有被其他两国吞并的可能。
结果,高丽与白济没向新逻下手,倭国却先动了。
只不过数月,倭国就攻占了新逻的大部分城池,刀锋直指庆都。
若不是大周早在一年前就提供了大量物资与兵器,新逻此时恐早已灭国了。
“唉,难道我真没有治理一国之能么?新逻要亡在我的手里了么?”
贞慧女王看着手里那张画满叉叉的舆图,暗叹了一口气。
“女王陛下,高义文从登洲传回来的密信。”
一个穿着窄袖红袍的男子,双手捧着一个小竹筒,躬着腰快步而来。
贞慧女王美目一亮,连忙放下手中的舆图,接过那竹筒:
“定是高义文传回来好消息了,算算时间,大周的援兵也该到了。”
那男子面露喜色:
“臣也是这么想的!大周援兵若至,我新逻之危便能解除了。
只不过大周的援兵来得慢了许多,拖拖拉拉的实是不像话,但总算来了!”
贞慧女王面带喜色,一边从竹筒中取信一边吩咐:
“快,召集各大臣进皇宫商议,以配合大周援兵反击倭国!”
“是!臣这就让人去传。”
中年男子行了跪拜礼,招来宫中侍卫去传召各大臣。
“什么!大周拒不出兵,还断我新逻物资!?”
那中年男子刚吩咐下去,就听得那贞慧女王盛怒的声音传来。
“陛下,您说什么?!大周要断我新逻物资?!”
那中年男子抬头,震惊的看着那贞慧女王,只见女王的俏脸已阴沉得欲滴水。
“大周丰邑侯带着几十艘战舰到了登洲,不仅不发兵来救,还要落井下石!可恶!”
贞慧女王将手中的秘信扔了下来,那男子捡起一看,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之色:
“怎会这样,那丰邑侯什么来头,竟敢不听大周皇帝的命令,私毁盟约!”
贞慧女王柳眉紧皱:“那丰邑侯我倒是听说过,是大周皇帝的发小,据说智勇双绝。
我还专门打听过此人,呵!
现在看来,不过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小人!”
此时,新逻众多大臣弯着腰,排成两排进得殿来,脸上也都带着喜意。
“臣,拜见女王陛下!”
一众臣子行了跪拜大礼后,一个年长的白胡子大臣迫不及待的问道:
“陛下,大周可是要发兵了?”
贞慧女王深吸一口气:
“众大臣,高义文传回秘信来,说大周丰邑侯,率几十艘战舰已到了登洲…”
一众新逻大臣听得这话,顿时喜笑颜开,暗道大周终于派来援兵了。
白胡子老臣连忙问道:
“陛下,那大周丰邑侯何时发兵,明禾城已岌岌可危了,可让他先解明禾城之危。”
贞慧女王叹了口气:
“那丰邑侯言称,运送物资的货船频频被劫,今后不再资助我新逻,更不可能出兵了。”
“啊?!”
一众新逻大臣听得这话,皆是一愣,随后喧哗起来。
“阿西吧!凭什么!物资说断就断,我新逻怎么办!”
“大周这是背信弃义!”
“那什么丰邑侯,太过可耻,他有什么资格断我新逻的物资!”
“没错!货船遭劫掠,这是大周护航不利!
他们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却断我新逻的供给,这是何道理!”
更有新逻武将口水横飞的骂道:
“那什么丰邑侯,别让我见着,否则我定让他好看!我要和他决斗!”
一众大臣谩骂不休,阿西巴满天乱飞。
好似丰邑侯断了物资供给,便是天底下最恶的人。
“够了!都闭嘴!”
那白胡子老臣猛的喝斥了一声。
显然这老头在新逻朝中地位极高,他一喝斥,众人皆闭了嘴。
贞慧女王的目光看向那老头:
“金真骨,此事你怎么看?”
金真骨道:“陛下,依老臣所见,那丰邑侯此举,到底是他个人决断,还是大周皇帝的决断,还需先弄清楚。”
贞慧女王从先前那中年男子手里拿过秘信,递给金真骨:
“高义文说,他从平东都护府监军太监那里探得,断物资、拒不发兵之举,是丰邑侯个人所为。”
金真骨接过秘信看了一遍,老眉一皱:
“即然不是大周皇帝要毁盟约,丰邑侯私断物资,实是犯了大周皇帝的忌讳!
但他还敢这么做,他想达到什么目的?
这么做,对他又有什么好处?”
贞慧女王柳眉一挑:
“你是说,他有所图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