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真骨抚着白胡须,老眉皱得紧紧的,缓声道:
“老臣早年游历过大周,对大周人有一些浅薄的了解。
大周人很务实,做任何事,都有明确的目的,不会做一些无用之事。
他们有句话是这么说的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’,这句话套在此事上也很适用。
丰邑侯这么做定然有其目的!不会随意而为之。”
贞慧女王拢了拢袍袖:
“但高义文的秘信上,却未言及丰邑侯有提任何要求。”
金真骨叹了口气:“聪明人从不主动说要求,那丰邑侯高明就高明在这。”
贞慧女王道:“你是说,他想让本王求他?!”
一众新逻大臣听得这话,顿时又炸了锅。
“陛下,万万不可,那丰邑侯只是个小王侯,您乃一国之主,怎可求他!”
“陛下,此事有辱国体,万不能这般!
他不发兵,不恢复物资供给,便向大周皇帝递国书,以示抗议!”
金真骨回头冷冷的看着一众大臣:
“递国书?!等国书到得大周皇帝手里,我新逻早亡了!
你们若拿不出良策,就不要说无用之话!”
一众新逻大臣顿时被呛住,皆低着头看着地板。
贞慧女王沉声道:
“我新逻已危在旦夕,若只是求那丰邑侯的话,为了臣民,本王也无不可!”
金真骨摇摇头:“陛下,恐怕此事没那么简单。
那丰邑侯大权在握,这种人决非占点口头便宜就会罢休!”
贞慧女王哼道:“他又不提具体要求,本王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子,怎知他想要什么!
这种人实是可恶!”
金真骨又看了看手上的秘信,沉吟了一会:
“陛下,不妨给丰邑侯写封信,让高义文转交于他,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!
不管他要什么,都先应下他,让他先发兵!
事后再递国书于大周皇帝交涉。”
贞慧女王想了想:“好,就这么办!这个丰邑侯,等此事过了后,本王好好与大周皇帝说道说道!”
就在此时,一个新逻侍卫匆匆奔到殿门外,禀道:
“女王陛下,倭国使节来了!”
一众新逻大臣闻言,猛的转身,皆面有惊恐之色,就好似洪水猛兽来了一般。
“倭人还敢派使节来,阿西吧!”
“将倭人使节杀了,脑袋挂旗杆上!”
殿中片刻的沉寂后,咒骂声再起。
贞慧女王俏脸一沉:“我新逻与倭国势不两立,来人,将倭使斩杀宫门外!”
金真骨忙道:“陛下,且慢!不妨让倭人使节进来,且看看他们有什么目的再说。”
一个新逻武将哼道:
“倭人派使节来,无非是劝降,还能有什么目的!杀了就行!”
金真骨道:“见见又何妨,倭人敢派使节来,我们还不敢见么?
看看倭人到底是什么目的,咱们方好应对!”
贞慧女王听得这话,一挥袍袖:
“让倭人使节进来!”
少倾,三个剃着地中海,腰别薄片刀,身形矮小的倭人昂首挺胸,面带不屑之色大步进得殿来。
一众新逻使节见得倭人这般态度,皆怒目而视。
那三个倭人见得一众大臣充满敌意的看着他们,阴狠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动。
刚才还叫嚷着,要将倭人脑袋砍了挂旗杆上的新逻大臣们,竟被这凶狠的目光,扫得不敢与其对视,纷纷偏开头去。
三个倭人轻蔑一笑,走至殿中,朝贞慧女王随便鞠了个躬:
“在下田边兵雄,奉倭国三皇子之命,前来拜见贞慧女王陛下!”
贞慧女王冷声问道:
“你倭国占我城池,杀我百姓,如今藤原三郎派你们来,又有何居心?!”
田边兵雄抬起头来,上下打量一眼贞慧女王,露了个得意的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折子来:
“三王子派在下来,是向女王陛下下聘书。
我倭国三王子,听说女王陛下乃罕见美人,倾慕已久,欲纳女王陛下为王妃!”
“大胆倭人,竟敢口出狂言!”
金真骨怒不可遏,大声喝斥。
“唰!”
几个新逻武将拔出刀来,一指田边雄兵,厉喝道:
“我看你们是想死!”
田边雄兵丝毫不惧,猖狂笑道:
“我倭国三王子欲纳女王陛下为王妃,是新逻的荣幸!
只要女王陛下答应,倭国马上退兵,并与新逻结永世之好,从此就是一家人。
有我倭国护着新逻,新逻以后可万事无忧。
如若女王陛下不答应,呵!
等我倭国大军攻杀进来,你们都要沦为阶下囚,到时女王陛下就只是个玩物!
三王子给你们机会,你们要懂得珍惜!”
贞慧女王闻言大怒:“倭使,你敢侮辱本王,你不怕本王杀了你,将你的人头送回去吗!”
田边雄兵笑道:“女王陛下,勿要做不明智的决定才好!
如今我倭国已兵临城下,你嫁与我倭国三王子,不辱没你的身份。”
贞慧女王喝道:“休想!回去告诉那个矮子,本王与他死战到底!”
田边雄兵脸色一沉,怒道:
“贞慧女王,你不为自己想,也要为你的臣民想想,到时我倭国攻入庆都,杀得你们鸡犬不留,到时后悔晚矣!
三王子说了,给女王陛下十日时间考虑,若是不应,新逻就没必要存在了!
告辞!”
田边雄兵说完,一甩宽大的袍袖,大摇大摆的出了皇宫扬长而去。
方才喊打喊杀的一众新逻大臣,竟无一人敢挡。
“啊!欺人太甚!来人,调集所有兵力,与倭人一决死战!”
贞慧女王恼怒的一巴掌拍在桌上,气得娇躯乱颤。
金真骨却是捻着白胡子沉吟:
“陛下,且慢!”
贞慧女王抬起头来,怒声道:
“倭人打得好主意,居然想要纳本王为妃,想兵不血刃拿下新逻!
本王与他血战到底!不死不休!”
金真骨道 :“陛下,事情不对!倭人已攻占我新逻大半城池,怎会突然在这时候跑来提这么个要求!”
一个大臣哼了声:“那倭国三王子好色成性,定是看中陛下美貌,妄想好事!”
金真骨摇摇头:“事关军国大事,那倭国三王子非易与之辈,他再好色,也绝不可能如此!
其中定然有古怪!”
贞慧女王皱了皱眉:“无非是想兵不血刃罢了,倭人的伎俩不难猜!”
金真骨沉吟道:“不会这么简单,让老臣好好想想…”
“倭人已打至明禾城,怎会突然提出要纳陛下为妃的要求…有古怪啊…咝…莫非是这样?”
金真骨自语着,眉头一松一紧,众人皆不敢打断他的思路。
若说在新逻朝中,最有智慧的,就属这老家伙。
金真骨突然老眼一亮:“是了,定是这样!”
贞慧女王连忙问道:“金真骨,你想到什么了?”
金真骨道:“高义文的信上不是说,大周丰邑侯带了支庞大的舰队来么!应与他有关!”
贞慧女王柳眉拧了拧:“倭人来提这无理要求,怎会与大周丰邑侯有关?!”
“有的!大有关联!”
金真骨肯定的说道:
“丰邑侯带着庞大的舰队出现在登洲,此事瞒不过倭人!
大周资助我新逻之事,倭人很清楚,所以封住了浊海西侧,又频频派出人假扮流寇,劫掠大周的船只。
丰邑侯突然出现,藤原三郎怎会不怕大周的舰队朝他下手?!”
贞慧女王听得这话,有些懂了:
“你是说,藤原三郎久拿不下明禾城,而大周的舰队突然来了,他急了。”
金真骨点头道:“没错,藤原三郎急了!
所以他派人来威胁,要纳您为妃。
如若您答应了,藤原三郎能得三大好处。”
“首先,他能兵不血刃拿下我新逻。
其次,新逻与倭国联姻后,便算归附了倭国,大周就没理由出兵新逻。
其三,藤原三郎得到了聪慧美丽的女王陛下。”
金真骨这老家伙,分析着局势,也没忘了拍贞慧女王的马屁。
贞慧女王自动将那其三忽略掉了,阴沉着脸道:
“有这可能!藤原三郎这主意打得真好!
我说呢,他怎的突然派使节来!
呵!真当本王好拿捏了,做他的春秋大梦!
不说本王是不是女王,本王就是寻常女子,也不嫁他那个猥琐的矮冬瓜!”
金真骨道:“陛下,当务之急,还是尽快弄清大周丰邑侯想要什么,让他尽快发兵!
否则,他的舰队在侧,反会使得藤原三郎发疯!”
贞慧女王一听到丰邑侯三个字,怒又从心起。
都是这个家伙按兵不动,才使得新逻形势越发危急。
“好,本王稍后给他写信!你们先退下,再多想想对策,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大周身上。
特别是那丰邑侯!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金真骨见得贞慧女王拿了主意,带着一众大臣行了大礼后,倒退着出了宫殿。
待得众臣一走,贞慧女王似乎浑身气力被抽干,坐倒在蒲团之上。
偌大一个新逻,十数万百姓的性命压在她身上,使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。
“丰邑侯,你这小人,到底想要什么!”
贞慧女王咬了咬嘴唇,再次站起身来,走至书架前,找出一本书来。
这本书是用大周文字所写,封面上有四个大字‘姜明渊传’,是当年新逻出大周的使节,从燕安带回来的。
出使大周的使节,从大周带回来的书有很多,方方面面的都有,这本关于姜远的传记,只是其中一本。
这是贞慧女王为了解大周特意吩咐的,毕竟新逻与大周相邻,不了解邻国,不了解邻国的实权派怎么行。
贞慧女王翻开那本《姜明渊传》,开篇讲的就是丰邑侯姜远年少之事。
“这人…贪财…还好色?是个无耻之徒?!!!”
贞慧女王翻了几页后,对姜远给出了这么个评价。
其实,这本传记成书早,又是大周民间说书人写的,里面写的东西可想而知。
什么奇奇怪怪的事,都往姜远身上套。
贞慧女王沉思了许久后,冷笑一声,拿了纸笔写了一封密信,交给宫内侍奉官,命他用飞鸽送往登洲。
拿捏这种贪财好色的人,贞慧女王有的是手段。
飞鸽放出后,接下来,便是长达数天的等待。
而姜远这几日里,每天在登洲赵府里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,啥事没有,每天吃了睡,睡了吃,比在侯府还悠闲。
赵欣像个粘人精,寸步不离左右,服侍的妥妥贴贴。
姜远吃得香,被窝暖、睡得着,可不就比神仙还快活么。
唯一让姜远难受的是,一天三顿饭,有两顿得喝海宝粥。
“明渊,好不好喝?”
炭火熊熊的房间内,赵欣拿着木勺,一勺一勺的给姜远喂粥,娇声娇气的问道。
姜远暗叹一口气,嘴上却道:
“好喝!但,蔓儿,我能不能换个口味。
如果可以,我想吃点干饭,这软饭能停两天么?”
赵欣娇嘻嘻笑道:“行,枸杞闷饭,那是干饭。”
姜远听得这话,仰天一叹:
“看来,我这辈子都绕不过枸杞了,谁发明的枸杞闷饭,这人绝对是卖枸杞的!”
赵欣咯咯笑道:“鹤留湾望月楼流传出来的,燕安可流行了,你不知道?”
姜远猛的坐起,骂道:“又是沈有三那个狗东西!”
赵欣有些伤心:“明渊,不吃就不吃嘛,怎么生气了,蔓儿以后不做就是了。”
姜远连忙哄她:“没有生蔓儿的气,我只是觉得沈有三这个奸商,为做生意无所不用其极。
枸杞闷饭这种吃法,他都能想得出来,实是我辈之耻!
但蔓儿做的饭,就是加了毒药,我也喜欢。”
赵欣娇嗔一声:
“蔓儿怎会加毒药,蔓儿只会心疼明渊。
来,把这半碗粥全喝了,不许剩!”
姜远只想拿脑袋撞墙,但又不得不喝。
正喝着粥,房门外传来文益收的声音:
“东家,解将军派人来了,请您速去都护府,新逻使节求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