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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万水朝宗, 无垠之悟

“道理是相通的。”杨云天语气沉稳地解释道,“待天下治愈之后,他本身便不再受这天道枷锁的束缚。届时,便可由他来为令徒施针疗伤。但这一切的前提,都在于能否先治好天下的病症。”
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直接切入了初水最关心的核心:“另外,关于你苦求的黄泉冥水,本座可以明确告诉你,此路不通。”

初水闻言,神色微凝,静候下文。

“冥水虽名为水,但其本质却是无数魂魄的怨念与执念凝聚而成。魂魄在通往往生之路上,会在那冥河之中,自然而然地被洗去这一世的记忆。这种消除,是天道规则之内的‘正常’消除,是顺应轮回的法则。”

杨云天直视着初水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戳破了她最后的幻想:“这与道友所察觉到的那种强行抹杀存在的‘消除’,完全是南辕北辙。

你若是想利用规则之内的产物,去研究并破解规则本身的异变,这条路,从一开始就走不通。”

杨云天并未顺着对方的话头敷衍,而是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。

此前,他尚且以为初水寻黄泉冥水另有他用,可如今洞悉了对方真正的意图,便知晓那根本是南辕北辙。

他此刻不再将初水视作一个患了癔症的疯子,而是真正将其当作一位窥探到天地隐秘的同道,故而言辞间也毫无保留。

初水显然没料到,杨云天不仅全盘承认了她那近乎疯狂的猜想,却又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方法大错特错。她面色微变,一时语塞:“这……那这可如何是好?”

“既然道友是想探讨规则,妄图在变局中寻得生机,那本座这里,或许另有一物更为契合。”杨云天目光沉静,话锋一转,“万法殊途同归,既然‘初澜’并非道友的选择,那么在这条由水化冰的路上,定然也会有与之对应的伴生之物。

本座要的,便是那个。如此一来,既全了道友的道途,本座也不虚此行,同时令徒的病症亦有了一线希望。道友以为如何?”

初水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希冀交织的光芒:“还有什么东西,能有如道友所说这般功效?”

“不知道友可曾听说过,无垠之水?”杨云天不疾不徐地问道。

“本君乃是初水化身,那无垠之水乃是与本君齐名的水之本源,本君怎会不知……”初水随口答道,可话音未落,她猛地顿住,双眼骤然睁大,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,“什么?!你是说……你知晓无垠之水的下落?!”

看着初水这突如其来的失态,杨云天心中略感莫名,但转念一想,便也释然了。

说起来,这无垠之水于他而言,得来实在太过容易——不过是当年仁渡和尚收集的他的一滴眼泪罢了。

可无垠之水,那是与无源之火齐名的水之君王,正如无源之火与混沌初焰平起平坐一般。只因自己获取时太过轻松,竟险些忘了它本该有的那份举世无双的威名。

若论起稀有程度,这无垠之水,可比那虚无缥缈的初烬、初澜要珍贵千百倍不止。

杨云天指尖微动,一滴晶莹剔透、仿佛蕴含着整片汪洋重量的水珠缓缓浮现。

他看着初水,微微点头,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:

“并非知晓其下落。而是本座手中,原本就拥有此物。”

初水仙君面上的神情精彩至极,宛如一件本以为早已湮灭于岁月的至宝,竟毫无征兆地横陈于眼前。

她下意识地探出指尖,可就在距离三寸之遥时,似是生怕这幻象会随风消散,又猛地将手缩了回来。

然而,心底的渴望终究压过了迟疑。她再次逼出一缕水线,屏息凝神,极其小心地向那滴水珠靠近。

奇异的是,水线在逼近的过程中竟生出某种异变,色泽逐渐深邃,形态也愈发不稳,仿佛耗尽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堪堪触及杨云天指尖的那滴无垠之水。

就在接触的刹那,那缕水线如同触电般猛地弹回。但退回之后,它已彻底脱胎换骨—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与稳定,仿佛被那滴水珠无形地“校准”了一番。

初水死死盯着自己那缕异变的水线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良久,她才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杨云天。

她的声音里,压抑着一种藏了上千年、几乎被岁月磨平的颤音:“本君寻了上千年,本以为此物早已绝迹。原来,它竟一直在别人手里。”

话音未落,她猛地凑近,眼神中透出近乎祈求的狂热:“你方才说,可以借我感悟,是不是?你……就让我触碰它一次!我绝不取走,更不会复制,仅仅是……感受一次。

我答应你,水化冰时产生的伴生之物可以给你,那东西世间唯我独有,且我从不外传。另外,我向你起誓,我可以为你出手一次!不论对错,只要道友需要,我便化作道友手中的刀,万死不辞!”

杨云天微微一怔,没料到对方见了无垠之水后会失态至此,竟连“无论对错、卖命一次”这般筹码都毫不犹豫地抛了出来。

他余光瞥见一旁的陆仁正欲言又止,气息躁动,便顺势问道:“那你这徒弟一事,又当如何处置?”

初水闻言,带着几分歉疚看向陆令仪,轻叹道:“先前几位弟子,确是我为了求证大道而害了她们。但自从遇到仪儿,我便绝了这等心思。

在我看来,仪儿本身便是最好的天道容器,若在她身上都寻不到出路,那这条路注定是错的。这些,我都已向仪儿和盘托出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诚恳:“只是眼下,既有了无垠之水,便不再需要仪儿牺牲配合。至于仪儿的心脉之症,我定会全力配合道友医治;而她因修炼落下的无情之症,日后我也会全力干预,助她慢慢恢复常人心智。”

杨云天思索半晌,终于再次开口:“修为到了道友这般境地,若再逼你发什么道誓,倒是本座小瞧你了。这份诚意,我暂时收下。”

他话锋一转,语气微沉:“不过,我这边时日无多,能留给道友感悟的时间极为有限,还望道友好自为之。”

说罢,杨云天指尖轻弹,将那滴无垠之水临空送了过去。

初水仙君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接住,随即闭上双眼,沉浸其中。

霎时间,整个秘境仿佛听到了某种古老的召唤。江河湖海、溪流洼地,纷纷分出一缕水气,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到初水身旁。

此刻的她,与指尖那滴无垠之水如同对坐的两位水之君王,正接受着万水的朝拜。

原本,初水仙君身形娇弱,面相温和,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小家碧玉的清丽,看不清具体年岁,与陆令仪站在一起更像是一对姐妹。但此刻,在万水簇拥之下,她周身褪去了凡俗的柔弱,凭空多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。

只听她双眸微阖,喃喃低语,声音仿佛穿透了岁月:

“你曾容纳万水,是为有岸;今破尽堤防,是为无垠。万水归你,你归虚无。唯有在虚无之中,方见真水——它不来自江河,不来自雨露,不来自冰霜。它,只是‘流动’本身。”

……

杨云天在这初水秘境之中,不知不觉已盘桓了一月有余。

而初水自那次感悟无垠之水后,便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混沌之中。她依旧枯坐于蒲团之上,整整三十多个日夜未曾睁眼,仿佛化作了一尊与天地同息的玉雕。

这一个月来,杨云天心中虽难免有些焦急,但既已无事可做,索性将这秘境当作一处洞天福地,好生游历了一番。初水在枯坐中参悟那股无垠之水的意境,他则在这山水之间,静心感受着万千水流的脉络。

算起来,杨云天初入仙途时,除了那本《大五行合一归元本经》作为总纲,最先修行的便是五行之中的水系功法。只是受限于当时的修为与门派底蕴,他的水法不过是些寻常路数。以至于到了如今,水法竟完全沦为了五行流转中的一个过渡,自己赖以生存的几手杀招,反倒与水法再无半点干系。

不过,这些于当下的杨云天而言,早已算不上什么症结。

他原先还盘算着寻一本高阶水系功法,来替换手中那本《源水真录》;可如今,既然已经触摸到了“规则”这一层面,他便豁然开朗——所有的功法,终究只是承载大道的容器。若是一味追求容器的华美而忽略了本源,反倒是落了下乘,本末倒置了。

望着眼前这无尽江河,与杨云天同游一月的莫天下终是忍不住问道:“师尊,您先前所说的‘无垠之水’,这‘无垠’二字,究竟是何意?”

杨云天目光悠远,缓声道:“江有岸,海有涯,水本是有界限的。而无垠,便是冲破这道界限,无法划定它的范围,亦无法确定它的起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