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三位都瞧明白了,结论也很一致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让堂下众人心头一紧。
张高宝忍不住追问:“王爷,到底哪一盒是真,哪一盒是假?”
萧贺夜不答,只对黑羽道:“将那盒假的拿过来。”
黑羽领命,径直走向安如梦带来的锦盒。
安如梦瞳孔骤缩。
怎么会?!
她眼睁睁看着黑羽捧起自己的药盒,送到萧贺夜面前。
萧贺夜从盒中取出一株“七星草”,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——
那株草药竟如同被火燎过的纸灰般,在他掌中寸寸碎裂,化作墨黑色的碎屑簌簌落下。
最后,萧贺夜摊开掌心。
只见他掌纹间沾满了炭粉般的乌黑,连肌肤都染上深色。
张高宝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”
一旁王府的郎中早已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,浑身发抖。
“王爷恕罪!属下有监察不利之罪!当初安大人送来七星草时,属下只粗略验看形色,便以为无虞,竟让他们以假乱真,险些害了王爷贵体!”
安如梦急声道:“不可能!妾身献上的七星草怎会是假的?若真是假药,王爷服用后怎会目力好转?”
萧贺夜抬眸,素纱后的视线仿佛穿透黑暗,直刺向她。
“谁告诉你,本王吃了你送的药?”
安如梦浑身一僵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从未亲眼见过宁王服用她献上的药草。
每次都是将药材交给王府郎中,再由郎中煎煮呈上。
至于宁王究竟服没服、服了多少,她根本无从得知。
她一直以为宁王的渐愈是自己的功劳,如今想来,竟全是自以为是!
“不仅是假的,”王府郎中抬起头,声音发颤,“这假药里头掺了大量炭粉、草木灰,再以米浆粘合塑形,外表看着与真品无异,可一经煎煮便会碎成一摊黑水!属下之前还以为是晾晒不当所致,如今才知,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假货!”
另外两位受邀前来的郎中也相继开口。
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拱手道:“启禀王爷,真正的七星草生于盛夏峭壁,叶呈七瓣,色如枯墨,质地虽脆却韧,折断时有清苦之气。”
“您手中的这一盒假的七星草,叶形虽仿得极像,但色泽过于乌黑发亮,显然是外物浸染,且指尖轻捻便成粉末,实属奇怪。”
另一位郎中补充:“真七星草入口微苦后甘,舌根有清凉感,而假草一触舌尖便是炭灰涩味,绝无药性。”
“草民行医四十载,此等粗劣仿品,实在不堪入目,若被人拿去误食,简直是伤天害理!”
三人证词清晰,无一人指认段家所献药材有假。
许靖央看向面色惨白的安如梦,凤眸冷冽:“安侧妃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安如梦扑通跪倒,泪如雨下:“王妃明鉴!妾身实在不知情啊!”
“这药并非妾身经手,妾身不懂药理,只知是七星草便献与王爷,哪晓得其中竟有这般龌龊!”
她抬头看向安大人,哭道:“父亲!这药是弟弟寻来的,他说是从段家药行购得,女儿信了他,这才酿成大错!”
许靖央心中冷笑。
又是这套推诿之辞。
前有大哥顶罪,后有小弟背锅,安家的手足在她眼中,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。
安大人连忙起身,朝萧贺夜深深一揖:“王爷,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罪!”
“犬子年轻识浅,想必是遭了奸人蒙骗,误购假药,他现在虽然已经身故,可下官愿即刻回府严查,定给王爷一个交代!”
段四老爷此时却忽然开口:“安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“我段家药库的七星草皆有明细账册,何时售出、售予何人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近三个月来,从未有人从段家购过七星草,所谓的‘从段家购得’,不知是从哪本账上查来的?”
安大人脸色骤然铁青。
段四老爷竟敢摆他一道!
安大人现在是骑虎难下了,他自然不可能承认,当初他听了安如梦的话,直接派人闯入段家的药行药库,抢走了七星草。
这样强盗般的行为,不能出现在他一个州官身上。
萧贺夜缓缓摘下眼纱。
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,扫过安大人时,犹如刀刃。
“好一个失察之罪。”他声音冰冷,“安正荣,你身为幽州节度使,掌管一方军政,却连自家后宅进出的药材都管不明白。”
“今日是假药献于本王,明日若有人将毒物混入军粮,你又当如何?一句不知情,便能搪塞过去?”
安大人吓得磕头:“下官知错!下官知罪!”
“知罪?”萧贺夜冷笑,“本王看你不知。”
他站起身,玄色氅衣垂落,周身威压如山倾覆。
“传本王令,安正荣渎职失察,纵亲行欺,即日起革去幽州节度使之职,贬为幽州长监,专司文书档案,无令不得涉足军政要务。”
长监!
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闲职,空有品级,毫无实权!
安大人眼前一黑,几乎瘫软在地。
张高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萧贺夜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至于安如梦,”萧贺夜转向瑟瑟发抖的安如梦,语气淡漠,“本王最厌挑拨是非之人,你并不老实,今日起贬为侍妾,禁足院中,非召不得出,王府用度减半,静思己过。”
安如梦泪流满面,还想求饶,却被黑羽示意侍卫上前,半请半押地带了出去。
堂内一片死寂。
萧贺夜重新系好眼纱,声音恢复平静:“段家献药有功,赏黄金千两,准其药行扩充三间铺面。”
段四老爷与段宏连忙叩首谢恩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萧贺夜挥袖。
众人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
张高宝走在最后,回头深深看了萧贺夜一眼,终究什么也没说,快步离去。
他可不能再沾一身腥了,事已至此,他总算看明白,宁王和昭武王联手埋了一个坑,就等着谁往下跳!
愚蠢的安家人,这就将自己给埋了,张高宝对他们很是失望!
厅内只剩下萧贺夜与许靖央。
“王爷这手贬职留用,倒是妙,安正荣失了实权,却仍占着位置,张高宝想换人也无从下手。”
萧贺夜握住她的手,指尖微凉。
“安家在幽州经营多年,根须盘错,不宜连根拔起。”他低声道,“先剪其羽翼,再慢慢收拾。”
说罢,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许靖央:“今日杀鸡儆猴,穆家也会老实许多,再无人能挡你的路,现在,可否请大将军送本王回房?”
许靖央却淡笑:“叫黑羽送吧,王爷,我还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说罢,她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。
“早点休息王爷,政务上的事,少操心。”许靖央出去了。
萧贺夜盯着她的背影,俊美面容黑沉。
他算是知道什么叫又爱又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