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未歇,天色阴沉如暮。
许靖央步出王府时,玄色狐裘在风中猎猎翻飞。
她抬眼,果然看见段宏与段四老爷仍站在自己马车旁,并未离去。
两人见她出来,连忙躬身。
许靖央招了招手。
段宏与段四老爷快步上前,还未开口,便听她声音冷淡:“从今日起,你们段家与本王再无瓜葛,先前所赐黄金、铺面,照旧赏你们,但往后不必再往来。”
段宏脸色骤白。
段四老爷更是直接跪倒在雪地中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:“昭武王恕罪!草民知错!”
许靖央垂眸看他:“错在何处?”
段四老爷声音发颤:“当初昭武王派人来求七星草,草民谎称没有,实是怕担不起责!”
“草民是个商贾,见识短浅,王爷眼疾非同小可,若七星草不对症,或是用药出了岔子,段家满门都担待不起,草民不敢冒这个险,这才……这才隐瞒了实情。”
许靖央凤眸微眯:“后来发现本王救过你性命,又肯给了?”
“是……”段四老爷喉头滚动,“若非您出手相救,草民早已命丧贼手,哪还有命站在这里?草民惭愧,竟险些辜负了恩人!”
“追悔莫及下,连忙搜刮库中所有七星草,献给王爷。”
他重重叩首:“草民愚钝,只知自保,却忘了恩义,请昭武王责罚!”
风雪卷过,许靖央沉默良久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仍冷,却少了几分疏离。
段四老爷踉跄起身,段宏连忙扶住父亲。
许靖央看着他们:“本王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请昭武王示下!”父子二人异口同声。
“从今往后,段家药行需与神策军紧密合作。”她目光如炬,“军中药材供给,急救防治,凡神策军所需,段家须优先调配,不得延误,不得以次充好,更不得哄抬药价。”
段四老爷毫不犹豫:“草民愿立字为据!段家所有药库药堂,乃至整个北境药行,随时听候昭武王调遣!”
段宏也拱手道:“草民愿亲自负责军中药务,若有差池,甘受军法!”
许靖央颔首,语气稍缓:“记住你们今日的话,若再有一次欺瞒——”
“绝无下次!”段四老爷斩钉截铁。
许靖央不再多言,转身上了马车,她还要去部署别的事。
帘子落下前,她淡淡丢下一句:“三日后,派人去昭武王府详谈。”
“是!”段家父子躬身相送,直到马车消失在风雪中,才缓缓直起身。
段四老爷长舒一口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父亲,”段宏低声道,“昭武王她……当真不计较了?”
“计较?”段四老爷苦笑,“她若真计较,刚刚就不会来,这位昭武王,恩怨分明,手段雷霆,却并非不讲情理之人。”
另一边,安大人的马车一路尾随张高宝的仪仗,直到府邸门前。
张高宝刚下马车,安大人便急急追上来,一把拽住他衣袖:“张公公!张公公留步!”
张高宝甩开他的手,面色阴沉:“安大人,哦不,安长监,你这是做什么?”
安大人脸色青白,压低声音:“公公,今日之事分明是宁王与许靖央设的局!他们早知七星草有假,却故意引如梦开口,好借机夺我职权!公公,您得帮帮我,在陛下面前……”
“帮你?”张高宝尖细的嗓音在风雪中格外刺耳,“安长监,杂家看你是糊涂了!”
他转过身,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七星草是真是假,你心里没数?这等要命的事,没查清楚就敢往王爷跟前捅?你是嫌命太长,还是觉得宁王好糊弄?”
安大人语气焦急:“我是当真不知!我也是被如梦那丫头蒙蔽了……”
张高宝嗤笑:“你安正荣在幽州经营十几年,连自家女儿都管不明白,还能管什么军政要务?今日宁王没要你的命,已是看在安家祖上的面子!”
他拂袖转身,语气冰冷:“安长监,杂家劝你老实些,这幽州的天,早就变了,你若再不知进退,连累皇上的事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完,但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。
安大人僵在原地,看着张高宝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邸,大门在面前重重关上。
风雪扑打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踉跄后退两步,几乎站立不稳。
身后管家连忙扶住:“老爷……”
安大人只觉得头疼欲裂。
“先回府。”
相反,穆州牧已经坐在了回通州的马车里。
他一头冷汗,呼呼地冒。
坐在他身旁的郎中更是心有余悸。
“大人,先前您叫草民作假七星草,说是对付安家,可您没说,会连累宁王,要是早知道,给草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!”
穆州牧没好气地斥骂:“蠢货!你也不想想,我吩咐你的时候,宁王还没到幽州,我能是为了害宁王吗?”
他本是设了个局,因为段家每年都帮安家开义诊,笼络人心。
若是出一个假药坑害人命的事,那安正荣就别想有政绩了。
千算万算他都没想到,宁王竟也恰好有眼疾,还正正好好需要七星草!
幸好这次没有查到他头上,否则……
穆州牧警告郎中:“你将这件事咽进肚子里,谁也不能说,否则后果自负!”
郎中连忙拱手。
“大人放心,草民死里逃生,必定守口如瓶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
安如梦坐在半敞的窗子前,满面麻木灰白,任由冷风吹着她早已干了的泪痕。
梅香从外面进来,艰难说:“小姐,您别灰心,只要还在这王府里,就仍有机会。”
“许靖央故意的,她容不下我。”安如梦好像没听见似的,喃喃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