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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靖央听说穆知玉回来了,便叫人将她请到正院里来。

再见到穆知玉,许靖央险些没有认出来这个姑娘。

丧父之痛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很大的,整个人瘦的没了精神,垂着眼眸,神色灰白。

“参见昭武王。”穆知玉行礼。

许靖央声音放缓:“你坐下吧,我们之间不必拘束。”

“谢昭武王。”穆知玉坐下了。

她的目光落在许靖央身上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
许靖央穿着一身银色勾金丝的锦袄,外罩同色貂裘。

一头光泽亮丽的墨发梳成随云髻,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。

那张脸依旧清冷如玉,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,面色红润有光,眼波流转间,透着孕中女子特有的温婉。

她靠在软椅上,身上盖着薄毯,腹部微微隆起,在宽松的衣袍下若隐若现。

穆知玉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,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苦涩。

她想起自己这一路的艰辛,想起父亲的惨死,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。

而眼前这个人,有孕在身,被夫君捧在手心疼爱,面色红润,容光焕发。

穆知玉垂下眼,敛去眼底的情绪,轻声道:“还没恭喜王妃有孕之喜。”

许靖央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。

“你身上有丧事,不必恭喜我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以你为重。”

穆知玉心头微微一颤。

以她为重?

她想起府门口那些欢天喜地领糖果的孩子,府里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。

没有人记得她刚刚失去父亲,没有人记得她正披麻戴孝。

只有许靖央说,以她为重。

穆知玉攥紧袖口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
她想问,那为什么不给我父亲挂白幡?

您嘴上说着以我为重,可您和王爷,真的关心过一分一毫吗?

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。

穆知玉垂下眼,低声道:“多谢王妃体恤。”

许靖央看着她说:“你父亲的事,他是为护国事而死,王爷已经替你父亲向朝廷表功,定让他有身后荣封。”

穆知玉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急切。

“王妃,那些北梁人……会怎么处置?”

“北梁已经派人传信,不日便会来幽州详谈此事。”许靖央语气郑重,“本王向你保证,一定会给穆州牧一个公道,不会让他枉死。”

穆知玉眼眶微微泛红,起身跪下。

“多谢王妃!妾身恳求王妃,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,妾身不想对北梁人善罢甘休,妾身要他们血债血偿!”

许靖央看着她,微微颔首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抬手示意,“你父亲的仇,本王记下了。”

穆知玉谢恩起身,重新落座。

许靖央看着她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。

“你父亲去世后,通州州牧之位空缺,本王与王爷商议过,想让你代父上任,接任通州州牧之职。”

穆知玉浑身一震。

许靖央继续道:“你父亲在通州经营多年,心血不能白费,你自幼得他教导,对通州事务也熟悉,由你接任,最合适不过。”

她朝辛夷点了点头。

辛夷上前,双手呈上一封书信。

“这是王爷给你的和离书,从此以后,你便不再是宁王府的人,可以回到通州,堂堂正正做你的女州牧。”

穆知玉盯着那封休书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和离书。

她曾经那么渴望的东西,如今就摆在她面前。

只要接过来,她就能离开这个牢笼,回到通州,回到她生长的地方,堂堂正正做她想做的事。

可她心里,却没有半分欣喜。

反而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
她想起安如梦,听说她最后尸骨无存。

这次的事,许靖央有了扣留火药不予交换的理由,很快,还会得到北梁的赔罪,甚至已经拥有了那一批精良的火铳。

只牺牲了几条命,她就得到了这么多。

而她穆知玉,永远地失去了父亲。

如今,许靖央又要用一纸休书,将她赶出王府。

就像当初赶走安如梦一样。

穆知玉浑身发冷,指尖冰凉。

她抬起头,看向许靖央。

那双凤眸依旧清冷幽深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穆知玉忽然跪了下来。

“昭武王,”她声音发颤,“妾身……妾身暂时不想离开王府。”

许靖央微微一怔。

辛夷甚至都不解:“侧妃,您好好考虑,女州牧,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,大将军为了您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许靖央抬手制止,她静静看着穆知玉:“你有什么想法,尽管告诉给我。”

穆知玉低着头,不敢看她,只是攥紧袖口:“妾身答应过父亲,会在王府好好生活下去,妾身……还请昭武王不要赶走妾身。”

她说完,额头触地,深深叩首。

屋内一片寂静。

许靖央看着她,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
这个姑娘,曾经那么渴望离开王府,那么向往自由。

如今机会摆在面前,她为何拒绝了?

是太痛苦了吗?

丧父之痛,让她乱了心神?

许靖央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
“你不想和离,也没关系。”她声音放柔,“在王府住着,需要什么,让下人给你送去便是。”

穆知玉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
“多谢昭武王。”

许靖央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。

“你脸色不好,先回去歇着吧,有什么需要,随时来找我。”

穆知玉点点头,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
走出正院,寒风扑面而来。

穆知玉站在廊下,望着阴沉的天色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
她想起许靖央那张清冷英气的面孔。

那张脸那么好看,那么体贴,可此刻在她心里,却像隔着一层薄雾,怎么都看不真切。
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

“你想认识一个人是好是坏的时候,就看看她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。”

许靖央得到了什么?

她得到了一切!

穆知玉心中似有黑色的雾气翻涌,难以压抑,痛苦地厉害。

堂中。

辛夷把那封和离书收好,说了句:“可惜了,大将军这样抬举她,她却放弃了。”

要知道,一州州牧是三品大员,更是地方封疆大吏。

寻常人一辈子都难以达到这个高度,许靖央为了穆知玉,已经说服了幽州通州的各处官员,打通了每一处关节,只等着送她一步登天。

没想到,穆知玉放弃了这样的机会。

换做别人,许靖央没有心情去托举,但穆知玉不一样,她有野心有抱负,还肯吃苦,所以许靖央对穆知玉充满了包容和理解。

“她刚刚经历人生中最为悲痛的事,和离书你先收好,等她冷静些时日,再跟她谈,或许那时她就想通了。”她说。
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