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她心态还算平稳,我也稍稍放了心。
“在里面没受欺负吧?”我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了一句。
她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:“我所在的监区大多是职务犯罪,大家素质都还可以。只是在车间做工的时候,偶尔会有几个以前混社会的女人找点小麻烦。不过你也知道,我不是什么善茬,真动起手来,拽头发、挠人,我也一样没有怕的。”说到这儿,她竟然还轻笑出声,“当然,我也知道你在外面跟管教打过招呼了,每次我要吃亏的时候,她们都会及时出来制止。所以,我没吃过什么大亏。”
她的目光忽然微微一转,带着几分深意看向我:“这世界还真是小,在里面我还遇到过一个你的‘熟人’呢。”
“熟人?”我心里微微一动,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。
“姓周,叫周欣彤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我的心猛地像被蜂针狠狠蜇了一下,呼吸都不由得滞了半拍:“她?你们在一个监区?”
“不但在一个监区,还在同一个监室。”她用一种暧昧不清的眼神注视着我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没事的时候我们俩就闲聊,可聊来聊去,话题却总是绕不开你。”
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眉头紧锁:“她还在这里?”
“出去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两个月前就出狱了。她判了十年,中间减了三次刑,提前释放了。”
我暗自松了一口气,轻描淡写道:“她不过是我大学同学而已。”
陆玉婷闻言,揶揄地笑了起来:“你骗鬼吧?她可都跟我说了,你虽然不是她的初恋,却是她的第一个男人。”
我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嘴角,试图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:“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?”
“哎,”她幽幽地叹了口气,眼神里透着几分通透,“只有女人才能真正读懂女人,我看得出来,她还忘不了你们的那一段感情。经不起她反复问,我就把你身边发生的那些事都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了。你猜她怎么说?”
“怎么说?”
陆玉婷捂着嘴轻笑出声:“她说当年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好的女人缘,直夸你现在出息了。”
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:操!这叫什么逻辑?身边女人多难道还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吗?
见我沉着脸不接话,陆玉婷收起笑容,接着说道:“她还说,她是你男女之事的第一任老师,看到你现在有了这番成就,她感到非常欣慰。”
“师父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这和她有个屁的关系。”我忍不住反驳道。可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。我猛地抬起头,瞪着眼睛看着她,没好气地说:“这都是你故意编出来气我的吧?以她的性子,才不会说出这种话。”
陆玉婷终于憋不住了,捂着肚子前仰后合地狂笑起来。她笑得那么用力,连眼泪都飙了出来。起初,那或许真的是被自己编造的谎言逗乐的,可笑着笑着,那笑声便渐渐弱了下去,化作了满眼的酸楚与凄凉。
她拼命想向我展示她的豁达与洒脱,不想让我看到她在这高墙之内的落寞。可她终究还是没绷住,笑声戛然而止,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无声啜泣。
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,我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。我上前一步,将她轻轻搂进怀里,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顶。
我没有说一句话。因为我知道,面对这冰冷的高墙和逝去的岁月,任何苍白的安慰,都无法将她从心底的泥淖中拉出来。我能做的,只有在这一刻给她一点点属于活人的温度。
见陶鑫磊的时候,我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。他的刑期已经过了大半,再过一年多就能重获自由,所以我们的交谈毫无阴霾,格外轻松。他虽然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极好,甚至比以前还要开朗几分。谈吐之间,能明显感觉到他褪去了曾经的浮躁,对这人世间的起落沉浮也通透了许多。
我们面对面聊了很久,直到管教过来催促,我才依依不舍地与他道别。
离开监狱前,我分别在他们三个人的账户里各存了十万块钱。钱不算多,但足以让他们在这高墙之内过得稍微舒服、体面一些。
坐进车里,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百感交集,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那份沉重与苍凉的氛围中,迟迟没有回过神来。
“哥,咱们直接回去吗?”驾驶座上的王勇转过头,轻声问我。
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沉默了片刻,对他说道:“王勇,开车回趟县里吧。快过年了,我想去看看前进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王勇的眼底瞬间跳跃起火苗般的亮光。不用多说我也知道,他和我一样,心里无比想念他那位长眠于地下的老班长。
赶到县里时,虽然才四点多钟,但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极早,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我手里拎着一篮素雅的鲜花,王勇则抱着一沓厚厚的烧纸,两人踩着积雪,一步步爬上了烈士陵园所在的小山坡。
到了陵园门口,看门的大爷并不认识我,只当是寻常访客,借口天色太晚、天黑路滑,摆摆手不让进园。
王勇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熟络地跟大爷打起了招呼。大爷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下,一下就认出了他,还知道他是专门来看项前进的。大爷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,放我们进去。
听着铁门在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我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暖意。显然,王勇这些年经常来看望前进。在这浮躁的世道里,他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