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魏芷萱替唐晓梅牵线搭桥这事儿,我自然是乐见其成。毕竟在那个时候,我对唐晓梅虽然十分欣赏与疼爱,但也仅仅停留在对晚辈的喜爱上,压根没动过什么男女之情的非分之想。更何况,我心里比谁都清楚,一旦逾越了那条红线,第一个想把我生吞活剥了的人,绝对是林蕈。
尽管外界的气氛日益紧张,但在春节前的这段日子里,大多数人还是按部就班地过着寻常日子,我也趁着这个空档,安排了一趟“监狱一日游”。
当年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孔大志,在我的鼎力相助下,如今已升任省监狱管理局狱政管理处副处长。我只需一通电话过去,他便心领神会地做好了特殊安排,让我能在这一天的时间里,毫无阻碍地见到我想见的那些老熟人。
在这种特殊时期选择去探监,其实缘于一封从铁窗内寄出的信,写信人竟然是田镇宇。他在信中言辞恳切,迫切希望能与我见上一面。用他自己在信中的话说:“满腹之言,实难用尺素尽述。”
作为一个从头到尾都在与我针锋相对的对手,如今他已身陷囹圄、沦为阶下囚,若我还对他怀恨在心,未免显得有些小肚鸡肠了。
正好,我也想借此机会顺便见一见陆玉婷和陶鑫磊,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安排了这次特殊的会见。
我首先会见的便是田镇宇。毕竟他是职务犯罪,监狱方面的戒备并没有那么森严。孔大志副处长亲自出面打了招呼,政委自然不敢怠慢,破例没有把我们安排在冷冰冰的会见室,而是直接请到了政委的办公室。
这里比会见室安静太多,也没有了头顶上无时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。所以,当田镇宇见到我的第一眼时,身上完全没有了在押犯人那种机械与拘谨。他径直朝我伸出手来,我迎上去握住他的手,他情不自禁地用力摇了摇。千言万语,似乎都融化在了这无言之中。
我们在办公桌对面坐下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宽敞明亮的环境,难得脱离了监室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,整个人的心情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。
“宏军啊,打死我也没想到,有一天咱们俩会以这样的方式、在这样的地方见面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我坦然回应。
他双手抱肩靠在椅背上,眉宇间的神态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、挥斥方遒的派头。
“你是幸运的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他将我安然无恙地待在外面,视作了我最大的幸运。
“或许吧,”我微微一笑,“我这人一直以来运气都还不错。”
“你肯定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?”
“确实真没想到。”
他叹了口气,目光变得深邃:“我也是在心里反复斟酌,下了极大的勇气才写了那封信。进来这一年多,我终于有了大把的空闲,去思考一些以前根本没时间去想的问题。而你和我之间的这段关系,是我思考的重中之重。”
我淡淡一笑:“不知你思考出什么成果没有?”
“有,当然有。”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,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,“自古英雄皆寂寞。说实话,我心里一直对你有一种英雄相惜的情结。如果我们当年能早一点坐下来,像今天这样促膝长谈,把有些话都说开,说不定我们会成为非常不错的朋友。”
听到这番话,我不禁愣住了。真的会这样吗?在这波诡云谲的博弈中,我们竟然还曾有过成为朋友的契机?这一点,我是真没有考虑过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回答得模棱两可,“世间的事,谁又能说得清呢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:“前两天,有个故人来看过我。”
“哦?”我心思微转,立刻猜到了几分,“莫非是冯磊?”
他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道缝,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地盯着我:“宏军啊,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你,甚至都有些嫉妒你。你怎么总能这么轻易地洞察一切?你说得没错,就是他。”
我很注意收敛自己的情绪,不想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流露出任何优越感,只是淡淡地说:“其实也不难猜。你们是多年的老朋友,他现在算是东山再起,当上了河海资本的cco,主管合规管理部,正是风头正劲、一时无两的时候。放眼望去,也就他还有来看看你的动机了。”
“哼,”他冷笑了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你说得一点不错。他来看我不假,但在我看来,那副做派更像是在向我炫耀他现在的风光。”
“他倒是挺幸运的。”我顺着他的话头,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。
“幸运?”他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他不过是攀上了省纪委邱叶香那棵大树罢了。以我对他的了解,他骨子里就是个草包,偏偏还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派头。”
他对冯磊的评价虽然刻薄,但也算中肯。不过话说回来,冯磊的运气确实不错——能成为沈鹤序的乘龙快婿,又能得到邱叶香的垂青,这本身就说明他有他的一套生存之道。
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,转而问道:“他来见你,不会只是来炫耀的吧?没跟你说点别的?”
他神色一正,收起了刚才的愤懑:“这正是我今天非要见你的原因。宏军,你要多加小心了。据冯磊说,那些对你怀恨在心的人现在已经抱了团,准备合伙针对你。你这个人虽然聪明,但做事有底线,不像他们那样毫无顾忌,我怕你吃亏。”
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和神态,能感觉到这番提醒确实是发自肺腑的。我心里不禁有些感动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老哥,谢谢你的提醒,我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。”
听到我的话,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神情中透出一种被需要的释然——看来,即便身陷囹圄,他也希望自己能体现出一些价值。
沉默了片刻,他又开口了:“宏军,我知道你和老陶是朋友。以前我对他那个人不太感冒,但自从和他分到一个监区,我才发现他特别仗义,好几次都帮我出头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当初是太过固执,或者说有些得意忘形,错失了和你们走近的机会。”
他也许是真的在反思,只是反思的方向有些南辕北辙。他真正的错,并不是没有结交我们这些人,而是私心太重,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。至于如何让他真正领悟自己的错误,那是监狱管教干部的职责,我自然不好在这短暂的会见中点破。
“都过去了,”我温和地安慰道,“好好改造,出去以后还有机会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,语气中透着莫名的伤感:“进来之后,我才真正体会到自由的可贵。出去以后,我就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与世无争,陪着家人了此残生吧。”
他话语中那份落寞与伤感,不可避免地感染了我。是啊,人这一辈子,每天绞尽脑汁地你争我夺,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?
他很快收起了那份伤感,将思绪拉回了当年同祥镇的岁月:“你说当年你到同祥镇任职,是不是专门冲着我去的?”
我微微一怔,没想到这竟成了他心里解不开的一个结。
我坦然地点了点头:“确实有这个想法,但也不全是因为你。当初在工信局的时候,我去同祥镇做过调研,直觉告诉我,那里水深复杂,但也正是施展拳脚的舞台。”
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你是个有理想、有追求的人。但我当初的想法是,你是朱江特意安排到同祥镇来和我针锋相对、制造麻烦的。现在看来,是我有些小人之心了。”
话题到了这里,我叹了口气:“说句实在话,当初我执意要去同祥镇时,清婉是坚决反对的,但我根本听不进她的劝告。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,给清婉造成了极大的伤害。如今每每回想起来,我都后悔不已。”
“啪!”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懊悔之情溢于言表,“哎,清婉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啊!那时候我年少轻狂,什么都不放在眼里,如果我当初能懂得珍惜和她的婚姻,也许就没有你小子什么事了。”
在这种坦诚交心的氛围下,我倒没觉得他的话有什么冒犯之处。相反,从昔日情敌的视角里,再次印证了朱清婉确确实实是一个值得被珍惜的好女人。
“人生没有如果,路上虽然磕磕绊绊,但咱们不也硬着头皮一路走过来了嘛。”
他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:“说到底,也是我一厢情愿罢了。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,那段婚姻走到尽头是必然的结果。那时候的我太贪婪了……既然已经一拍两散,本该各自安好。可每当我看到你的时候,就浑身不自在;一想到清婉身边的人是你,我就气不打一处来。所以我才处处针对你,正是这个开端,铸成了咱们之间针锋相对的基调。”
“都过去了,”我轻声宽慰他,“眼光还要放长远些。”
“你说得对,不想了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诚恳,“借今天这个机会,我真心想对你说一句抱歉。希望你能理解我现在的心境,也不必再和我计较了。”
他说得非常郑重,甚至站起身来,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和满头白发,我心里不禁有些触动。王尔德曾说:每个圣人都有过去,每个罪人都有未来。人只要幡然醒悟,什么时候都不算晚。
我快步上前,紧紧握住他的手:“老兄,我这人健忘,过去的那些恩怨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以后有空,我还会来看你。”
他却惨然一笑,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要来看我了。把你的精力都用在和他们斗争上去吧,我不想看到你输。答应我,一定要赢……我在这儿,等着听你的好消息。”
看着管教押着田镇宇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监区深处,我心潮澎湃,久久难以平复。那感觉,既有一笑泯恩仇的释然,也夹杂着几分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凉。
没过多久,一名女管教带着陆玉婷走了进来。
看清我的那一瞬间,她就像是在茫茫大海中见到了唯一的浮木,眼眶猛地一红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。
我迎上前去,女管教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警告:人我送到了,别出什么岔子。我微微点头致意,目送她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我上前一步,紧紧握住她的手。她身上穿着宽大的囚服,素面朝天,没有一丝脂粉的修饰,却依然掩不住骨子里的那份风韵。
她瘪了瘪嘴,强忍的情绪终于崩溃,低声呜咽起来:“宏军……我想你了。”
我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,将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头,柔声安慰:“我也想你。”
她不想让我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,偏过头去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。等她再转过头来看我时,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。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着,满眼心疼地问: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“出了点小意外,刮伤的。”我轻描淡写地略过。
她紧张地上下打量着我,生怕我还有别的伤:“别的地方没事吧?”
看她这副模样,我故意打趣道:“放心吧,该用的地方还能用。”
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,苍白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,嗔怪地瞪了我一眼:“没个正形,就不能改一改。”
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轻声说:“都一把年纪了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。”
她知道时间宝贵,也不再跟我绕弯子,直截了当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很好。”我凝视着她的眼睛,“你呢?”
她勉强点了点头:“我也好。每天除了踩缝纫机做工,就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。”
“都想些什么?”
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:“想我儿子,想你……当然,也想岳明远。”
我知道,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这三个男人几乎构成了她的一生。
沉默了片刻,我问她:“文自行来看过你吗?”
提起他,她的眼里没有恨,也没有怨,只有平静:“他来过,但没见上面。他是陪我儿子来的。他算得上是个真男人,自从我出事以后,他依然以父亲的身份照顾着孩子。我心里是真的感激他。”
我叹了口气,感慨道:“那件事对他的伤害挺大的。但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?就算明知儿子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,终归还是割舍不下那份养育之恩啊。”
她点点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轻声问:“听说蒋美娇怀孕了?”
我点头确认。
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:“很好。老文熬了这么多年,终于也算有了自己的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