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国离开以后，李向前家的日子并没有因此冷清下来。
相反，孩子越来越多，家里每天还是热热闹闹的。
只是许相容偶尔会在吃饭的时候，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。
以前这个时候，李建国总会端着饭碗从外面进来，嘴里还会喊一声“妈，我回来了”。
现在，门口却总是空空的。
刚开始那几天，许相容做饭的时候总会多盛一碗饭，等到饭菜摆好以后才猛然反应过来，怔怔地看着那只多出来的碗，眼圈便会一点一点红起来。
李向前看见了，也不说破。
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只碗收起来，然后给许相容夹一筷子菜。
“吃饭吧。”
许相容低着头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她嘴上答应得很轻，可心里还是惦记着远在南方的大儿子。
李向前其实也惦记。
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作为父亲，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李建国能够闯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既然孩子已经选择了远行，那他能做的，就是把家里照顾好，把孩子们照顾好，同时等着李建国的消息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时间久了，许相容也慢慢习惯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，她还是照旧给孩子们准备饭菜，照旧催促几个小的起床，照旧收拾家里。
而李向前，则每天往返于厂里和家之间。
他的工作越来越忙，可无论多忙，只要回到家，他都会抽时间看看每一个孩子。
尤其是年纪还小的几个。
其中，最让李向前觉得有意思的，就是三儿子李建业。
这个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。
不是调皮，也不是特别爱玩。
恰恰相反。
他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有时候甚至让人忘记了他的年纪。
院子里的孩子们在外面追着跑的时候，李建业往往一个人坐在窗边。
别人玩弹珠，他不感兴趣。
别人踢毽子，他看两眼便走了。
别人拿着小木头车在地上推来推去，他却会蹲下来，把小木车拆开。
然后盯着里面的木轮、车轴和连接处看半天。
有一次，李向前下班回来，刚进门，就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。
螺丝。
铁片。
小齿轮。
几截铜丝。
还有一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闹钟。
李向前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弄的？”
屋里几个孩子立刻互相看了看。
最后，李念茹指了指墙角。
“三弟。”
李向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只见李建业正趴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，正在摆弄一个小小的木制结构。
他听到父亲回来，也没急着站起来。
“爸，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向前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“做东西。”
“做什么东西？”
李建业抬起头，想了想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李向前被逗笑了。
“还没想好，就先拆东西？”
“我想看看里面为什么会动。”
李建业回答得特别认真。
李向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拆坏的闹钟。
“这是谁的？”
李建业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小声说道：“我在柜子里找到的。”
李向前顿时明白了。
“你问过你妈没有？”
李建业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李向前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以后不能随便拆家里的东西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这只闹钟怎么办？”
李建业低下头。
“我能修好。”
李向前眉头一挑。
“你能修好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李建业点头。
那副认真劲儿，倒让李向前来了兴趣。
“行，那你修。”
“要是修不好呢？”
“修不好，就挨你妈骂。”
李建业脸色一苦。
“爸……”
“哈哈哈。”
李向前笑了起来。
没想到这个孩子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，倒也知道害怕。
后来，李建业真的把那只闹钟修好了。
虽然外壳上多了几道划痕，里面也被重新调整过，但指针重新转动起来的时候，李向前还是愣了一下。
那时候李建业才不过十岁。
李向前盯着儿子看了半天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？”
“我自己看的。”
“看谁的？”
“书。”
“什么书？”
李建业指了指自己的书包。
里面除了课本，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机械基础读物。
李向前翻了两页。
越看，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能轻易看懂的东西。
可李建业却看得津津有味。
那天晚上，李向前坐在床边，想了很久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自己这个三儿子，恐怕真的有些特殊。
不是一般的聪明。
而是对机械方面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。
后来，李向前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他。
这一观察，就是好几年。
李建业的成绩越来越好。
而且不是某一科好。
几乎所有科目都不错。
但最突出的，还是数学和物理。
别人需要花半天时间才能弄明白的问题，他往往看几眼就能自己推出来。
有时候老师在黑板上讲题，他还会在下面皱眉。
等老师讲完，他甚至会举手。
“老师，这里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解法？”
老师开始还觉得这个孩子是在故意显摆。
可等李建业把自己的思路写出来以后，老师直接愣住了。
不仅是对的。
而且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。
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。
可次数多了，老师也不得不承认。
这个孩子的确有天赋。
李建业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。
他每天放学回来，还是先吃饭。
吃完饭以后，就钻进自己的小房间。
桌子上永远放着几样东西。
书。
铅笔。
尺子。
草稿纸。
还有各种他自己画出来的机械结构图。
李向前偶尔进去看一眼。
一开始还能看懂。
后来就渐渐看不懂了。
有些图纸，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孩子应该掌握的范围。
李向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线条，心里既欣慰又惊讶。
这孩子……
是真的喜欢机械。
而且喜欢到了骨子里。
这让李向前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。
既然孩子喜欢，那就让他学。
别浪费了这份天赋。
于是，李向前开始给李建业买各种机械方面的书。
只要能找到的，他都会买回来。
有时候还会亲自陪着儿子讨论。
“这个齿轮为什么这样设计？”
“因为这样可以减少摩擦。”
“那如果把齿数改一下呢？”
“速度会变化。”
“你算过吗？”
“算过。”
“算出来多少？”
李建业拿起纸笔，飞快写了一串数字。
李向前看着那串数字，沉默了。
半晌才笑着摇头。
“行，你小子。”
李建业抬起头。
“爸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李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继续学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