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凯迪亚高中是一所四年制公立高中。
在校生3000人左右，这个规模放在全美公立中学里都算大的，反正比马克探长当年读的高中大多了——
他那会儿全校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人，这还得是加上老师的情况下。
当然，规模大算不上优点，这所学校真正亮眼的地方在于学术表现，它的综合评分达到了A+。
与公立学校常被贴上的‘快乐教育’标签不同，亚凯迪亚高中的学业氛围更接近一所竞争激烈的优质私立学校。
原因不难找——
全校六成以上的学生是亚裔，而亚裔家庭重视教育，这是全球都出了名的。
走进教学楼之后，马克探长对这句话有了更直观的感受。
大厅两侧的宣传栏里贴满了学术竞赛的获奖照片，几乎每一张上面都是亚裔年轻人面孔。
他收回目光，往前走了几步，刚转过楼梯口，走廊就收窄了一截。
几名女学生抱着课本从对面走过来，马克探长脚步顿了一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侧身靠墙让开位置。
目送这几个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，他扯了扯衣角，继续往办公室走。
其实，比起那些说话总要掂量几番的校方人员，学生才是马克探长最想优先问话的对象。
学生没什么顾虑，张嘴就来，信息量也大。
但马克探长也就是心里盘算一下，没敢真动手拦人，至少在学校内部不能拦。
他手头没有警局的正式调查许可，这次也只是打着‘慰问’和‘关心’的旗号混进学校的——
三个学生接连意外死亡，警局派人来学校表示一下关切，合情合理。
但这份关切有着明确边界——他可以跟校长聊、跟老师聊，就是不能随便抓个学生问。
超出这个分寸，校方一警觉，麻烦就来了。
在一间办公室门口站定，马克探长的手刚抬起来，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一位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亚裔女性站在门内，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，手里捏着一叠纸，最上面那几张印着字，像是教案。
老师还是学生？
‘二十岁’是马克探长瞎蒙的。
他对亚裔的年龄没什么概念，在他眼里，那些人好像永远都不会老。
二十岁长这样，四十岁也长这样，他看不出哪里变了。
马克探长还没想好怎么称呼对方，但对方显然已经从他肩上的肩章和穿着判断出了来路。
她试探性地开口问询：“……马克探长？”
“对、对，我是……呃，你好！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——
对方明明说的是英语，但他回话的时候张嘴就蹦出一句中文的‘你好’，发音还歪得厉害。
马克探长突然想甩自己两个嘴巴子。
“那个……我是韩国……”
她看着他，话说到一半，自己先摆了摆手，“算了算了，没什么。”
再说下去只会让场面更拧巴，她自己先踩了刹车，顺手把话题拽到一边，“学生服务部刚给我来过电话，说警局来人要接待。我也没想到，一开门就撞上了。”
说完，她伸出右手。
“我姓姜，教世界历史。”
两人握手之后，那声“你好”带来的窘迫，也算揭过去了。
“您在这等我一分钟，我放个东西就走。”
姜老师转身折回办公室室内。
马克探长听到里头纸页沙沙地翻了几下，紧接着是抽屉合上的闷响。
几秒后，姜老师走出来，顺手带上门：“走吧，跟我来。”
去哪里，马克探长心里清楚。
关心和慰问不只是口头上的事，得落到实处。
他跟上姜老师的步子，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，没走出多远，马克探长的视线就被一侧的墙壁勾住了。
墙面上贴着一排手剪的彩色纸字，字母歪歪扭扭拼成‘wE REmEmbER’，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住，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。
字幅正下方摆着一张长桌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，桌面上立着三张镶框照片，照片是那种学校统一拍摄的学年照，灰蓝色背景，三名学生都穿着同款白色衬衫，嘴角弯着，在笑。
两人在长桌面前停下来。
姜老师站定，双手自然垂在身前，目光落在照片上，马克探长站在她旁边，也看着那三张面孔——
他在档案里见过他们的照片。
“这是学生们自己摆的，学校没组织。第一天摆花，第二天摆蜡烛，第三天留言册就满了，又换了一本。”
姜老师说完这句话，她的嘴角往里抿了一下，视线在照片上飞快地晃了晃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马克探长捕捉到了。
学生出事，老师难过不奇怪。
但姜老师的表情不太一样，她的伤心多出了一份别人没有的重量。
马克探长立刻抓到了重点，“你是他们的任课老师？”
说着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本翻开的留言册上。
留言册第一页上写着“我们想你们”和“永远的朋友”，边上还画了几颗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“嗯，他们是我学生……”姜老师点头，声音轻轻的，欲言又止。
马克探长心中一喜——
除开同班同学之外，任课老师显然也是有价值的问话对象。
这个喜悦来得太突然，以至于他没留意到姜老师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头，还藏着一点犹豫。
“这三个孩子以前在学校里……是什么样子的？方便说说吗？”马克探长斟酌了一下措辞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审问。
“他们啊……”
“就是很普通的学生，没什么坏心思，单纯，比较贪玩。”姜老师回答得很自然，并没有忌讳什么。
而且，她接话接得很快，比预想中干脆得多。
“学校的情况您也看到了，亚裔占了大多数。这几名白人学生的家庭没有那种学习氛围，成绩跟不上，其实很正常……”
“除了学习呢？”马克探长把话题拨开，绕过成绩这一块。
“比如？”
“呃，比如……”马克探长卡了一下，他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个问题铺开，索性破罐子破摔，“他们平时是固定的几个人一起玩，还是不同的人都会凑？”
“我听说他们跟一个叫艾米丽的学生走得也挺近的。”
“能谈谈她的事情吗？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，姜老师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，从困惑到愣神，然后忽然一亮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惊喜。
对，就是惊喜！
几乎要压不住的惊喜！
她转过身来正对着马克探长，动作太快，发梢在空中甩了一下，带起一阵极轻的风，“……您也觉得，他们三人不是死于意外，对吧？！！”
没有犹豫和铺垫，渴求认同的目光和疑问一同砸到了马克探长身上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马克探长不否认也不承认，把问题推了回去。
他自己确实在怀疑那三起死亡不简单，但这是第一次，有人当面把这句话直接说出来！
眼神变了变，马克探长决定跟这位姜姓老师好好谈一谈，他敢肯定，对方手上多半有什么东西。
线索，或是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