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许都的天空,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。
雪籽不大,细细密密,落在贾府后花园那些已经枯萎的枝条上,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。唯有那几丛金霜菊,依旧在寒风中傲然挺立,金色的花瓣上点缀着晶莹的雪沫,别有一番凄清的美感。
贾诩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貂裘,独自站在廊下,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米酒,目光看似悠然地,落在那片菊圃之上。 他的面前,摆着一只刚刚飞回的信鸽,鸽腿上的信筒已经取下。
那张写着“背景清白,核查无误”的纸条,早已在他宽大的袖中,被他指尖的温度,捂得温热。
一切证据都完美无瑕。
武威郡沙枣村,那个叫“哑三”的少年,他的人生轨迹,就像一幅清晰的画卷,被“影隼”用最详尽的笔触,描绘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父母,他的邻里,他对“金边老婆脚”的认知,甚至是村里老郎中对那土方子的不屑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严丝合缝,找不到任何破绽。
然而,贾诩的眼神,依旧深邃如古井,没有半分的松懈。
对于贾诩而言,一份来自远方的调查报告,永远只能是参考。
它能证明“哑三”这个身份是真实的,却无法证明,眼前这个,活生生的人,就是那个“哑三”。
偷梁换柱,李代桃僵,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了。 他需要最后一次,也是最致命的一次试探。
他要用自己的眼睛,亲自去剥开那层看似天衣无缝的外壳,去探查那壳子底下,究竟是单纯的血肉,还是藏着剧毒的利刃。
“去,把哑三叫来。”
他头也不回,对着始终垂手侍立在回廊阴影里的管家,淡淡地吩咐道。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瞬间击碎了庭院中雪落的簌簌声。
“是,老爷。”管家躬身,脚步轻而迅捷地退下,鞋底踩在微湿的青砖上,几无声音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但在贾诩缓慢啜饮米酒、目光凝视金菊的刻度里,每一息都被拉长,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。风雪似乎也识趣地略微加密,庭院更显空旷寂寥。
很快,身形单薄的“孤狼”,穿着一身灰色的仆役冬衣,低着头,碎步走到了廊下,在距离贾诩三步远的地方,躬身站定。
他的心,在狂跳。
他知道,最后的审判来了。
这几日,他将那十六字口诀,在心中咀嚼了不下千遍。
每一个字,都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,每一个细节,都在他的脑海中,演练了无数次。
他甚至强迫自己,去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,沙枣村的,“母亲”,想象她粗糙的双手,想象她采摘草药时,嘴里哼着的乡野小调。
他必须,成为“哑三”。
“雪天里,这金霜菊,倒是开得越发精神了。”
贾诩的声音响起,平稳、淡漠,听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景致,随口感慨。
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菊花上移开。
“孤狼”(此刻,他必须彻底成为哑三)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,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,像是下人对主人突然开口感到的本能惶恐,又像是天寒所致的自然反应。
他没有任何其他表示
——一个哑巴,一个卑微的仆役,在主人似乎自言自语时,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。
“你过来,”贾诩终于微微侧首,目光扫向他,招了招手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平淡命令,
“你自小在凉州,便与这野菊打交道,侍弄此物,当比我这府上专养名贵花木的中原花匠,更懂它深藏的脾性。近前来,让我看看。”
“孤狼”顺从地,又向前挪了一小步。
这一步的距离把握得极好,既显示出遵从,又没有过分靠近引起戒备。
他的目光,也随之,小心翼翼地抬起,落在了那片风雪中愈发显得灼目的金菊之上。
他的眼神里,适当地流露出一种下人对熟悉之物的朴素关注,或许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看到故乡风物时的微弱怔忡。
贾诩将温酒樽凑到唇边,缓缓抿了一口。
温热的酒液滑过喉间,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,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眸,却在酒樽遮掩的刹那,变得比廊外飘洒的雪籽还要冰冷锐利,仿佛已经穿透了面前少年单薄的躯体,直刺其灵魂深处。
他放下酒樽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樽身上微凸的纹路,仿佛闲聊般开口,每一个字却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冰锥:
“我早年游历四方,也曾听闻一些民间偏方轶事。”
他的语速不疾不徐,
“说起这金霜菊,其花蕊入药,性微寒,有清解郁热之效,但采摘与炮制,讲究极多,差之毫厘,药效便谬以千里。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似无意地掠过“哑三”低垂的侧脸,
“其中有一说法,颇为奇特,言道:
欲取其精髓,需得是秋分节气过后,第三场清晨的露水,恰好打湿而未滴落的花蕊,方为上品,凝聚了夏秋之交最后一丝火气与深秋最初的寒露精华,阴阳交汇,药性最足。”
他话锋在此微微一顿,庭院中只剩下风雪声。
然后,他看似随意地,抛出了那枚淬毒的匕首:
“你母亲……当年在武威,为你父亲或是邻里采摘这金霜菊花蕊入药时,也是这般……讲究时辰与露水的么?”
问题落下,如同巨石投入深潭,却诡异地没有激起半点可听见的波澜,只有无尽的寒意随着雪风,渗入骨髓。
这个问题,太刁钻,太狠毒,也太“贾诩”了!
它彻底跳脱了关于金霜菊“是什么”、“怎么用”的常识或秘闻范畴,悍然闯入了绝对私密的、带着体温和情感色彩的“记忆”禁区。
它问的不是知识,而是经历;不是方法,而是传承;不是泛泛的“民间说法”,而是具体到“你母亲”的个人实践。
任何关于植物特性的标准答案在此都宣告失效。
他需要的,是一个儿子对母亲劳作细节的、可能模糊却绝对真实的回忆片段,或者,是一个根本不存在此记忆之人无法避免的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的茫然与卡顿。
“孤狼”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几近停滞。
血液似乎倒流回心脏,四肢微微发凉。
他能感觉到贾诩那如有实质的目光,正死死锁住自己面部最细微的肌肉变化。
千钧一发,生死一线!
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南郑送来的那份情报中的一句话,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,猛地照亮了他的意识:
“……乡野相传,金霜菊花蕊畏金铁之气,采摘收纳需用竹木之器,尤以三年生斑竹为佳,谓可锁住‘地灵’……”
不能犹豫!必须回应!
但回应不能是干脆的点头或摇头,那太像是准备好的答案。
需要一个过程,一个属于“哑三”的、略带笨拙的、从模糊回忆到逐渐清晰的过程。
只见“孤狼”的身体,极其轻微地、难以分辨是寒冷还是情绪所致地,颤抖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、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,第一次,正面对着贾诩的目光。
但他的眼中,并没有贾诩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惊慌、闪烁或急速思考的痕迹,反而是一片初时有些空茫、继而逐渐被某种遥远思绪浸染的浑浊。
那眼神里,有努力回忆的艰难,有被触及往事的怔忪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属于孤儿的悲伤底色。
仿佛贾诩这个突如其来的、关于母亲的问题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不小心捅开了他心底那扇落满灰尘的记忆之门。
他先是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。这个点头不是确认,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、对“母亲采摘花蕊”这个事实本身的认可。
然后,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或者说,被记忆的潮水推动着,有些急切地伸出那双因为近期劳作而重新变得粗糙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手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,微微泛红。他开始了比划。
他的动作很慢,甚至显得有些笨拙,绝无训练有素者的流畅感。
他先是指了指廊外依旧细密飘落的雪(或许是代替记忆中的“露水”),又指了指远处金霜菊那朦胧的金色花心。
接着,他小心翼翼地,用右手拇指和食指,做出一个虚拟的、轻轻捻取的动作,极其轻柔,仿佛生怕碰坏了什么娇贵的东西。
贾诩静静地、近乎冷酷地看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孤狼”的比划在继续。
捻取的动作完成后,他停顿了一下,眉头微蹙,似乎在努力组织更复杂的表达。
接着,他用左手虚握,比出一个大约尺余长、寸许粗的管状物手势,然后,将右手那虚拟的、“捻取”到的“露水花蕊”,小心翼翼地、模拟着放入那“管口”。
这个“放入”的动作,他重复了两次,一次比一次轻缓。
做完这个,他似乎觉得手势还不足以完全说明,竟弯下腰,伸出右手食指,在身前被雪水浸润得颜色变深的青石阶面上,缓缓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指尖划过湿冷的石头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他写得很用力,也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两个字:“竹管”。
写完,他直起身,看着贾诩,用力地、清晰地摇了摇头。
然后,他抬起手臂,指向回廊不远处,一根支撑廊柱的、锈迹斑斑的加固铁钉,手指坚定地指着那暗红色的铁锈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郑重和些许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忌讳的神情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:收纳这讲究的、带有露水的花蕊,要用竹管,不能用铁器。
贾诩的瞳孔,在这一系列动作和书写完成的瞬间,难以抑制地、猛地收缩了一下!
竹管?忌铁器?
这……这是一个在“影隼”那份事无巨细的调查报告里,都未曾提及的细节!
“影隼”查到了“金边老婆脚”的俗称,查到了其与气候的民间关联,甚至查到了些零散的药用说法,但绝对没有“必须用竹管收纳忌铁器”这一条!
这并非广为人知的常识,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小地域、某个家族或某个采药人群体内部口耳相传的、极为生僻的禁忌或秘诀!
然而,这还没完。
“孤狼”脸上的追忆之色,非但没有褪去,反而愈发浓郁。
那层之前便隐约浮现的水汽,此刻在他眼眶中汇聚,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,却更添了几分真实的痛楚与思念。
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由“竹管”二字勾起的、更深层的记忆漩涡中。
他再次弯下腰,不顾石阶的冰冷湿滑,用颤抖的食指,继续在刚才的字迹旁书写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加缓慢,每一笔都像是承载着千钧重量,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写下的,不再是简单的名词或方法,而是一句断续却完整的话:
“母……言……”(母亲常说)
“铁……沾……鬼……气……”(铁器沾染了阴间的鬼气)
“失……灵……”(会使药草失去灵性)
最后一个“灵”字写完,那最后一勾,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孩童学字般的稚拙。
然后,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也像是被这突然涌出的、关于母亲的清晰“话语”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动作骤然停止。
整个庭院,陷入了死一般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贾诩,沉默了。
他手中的温酒樽,不知何时已经放下,静静地搁在旁边的栏杆上,酒面的热气早已散尽。
他的目光,极其缓慢地从“孤狼”那低垂的、仿佛承载着无尽悲伤的头顶移开,再次投向风雪中傲然挺立、却又似乎与眼前少年有着某种隐秘联系的金霜菊。
时间,在沉默中被拉得黏稠而漫长。贾诩的脑海里,却在高速运转,进行着最后的、严酷的核对与裁决。
“背景清白,核查无误”——来自千里之外最可靠下属的结论。
“竹管忌铁,母言鬼气”——来自眼前少年无法伪装的、带着体温与痛感的记忆细节。
前者是坚硬的、逻辑的骨架。后者是鲜活的、情感的筋肉。
当这两者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时,所构建起来的“哑三”这个形象,便拥有了无可辩驳的“真实性”。
一个在许都城内临时找来的、训练有素的密探,绝无可能知道千里之外某个偏僻村庄里,关于一种野菊花蕊收纳器具的、如此生僻且充满乡土迷信色彩的禁忌。
更重要的是,那种在回忆母亲具体“话语”时,所流露出的、混合着悲伤、思念、以及一丝对未知力量(鬼气)的朴素敬畏的复杂情感,更是任何训练都无法完美模拟的。
那是生命经历烙刻在灵魂上的印记。
逻辑的链条,至此终于完美闭合,再无缺口。
贾诩心中最后那一丝如同毒蛇信子般闪烁不定、随时准备噬人的怀疑,在这双重证据构成的铁壁面前,终于彻底地、无声无息地,消散了。
毒蛇,收回了它的信子,也松开了它盘踞紧绷的身躯。
“天冷了,”贾诩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漫长的沉寂。
这一次,那声音里所有潜藏的冰冷、审视、以及若有若无的杀意,都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属于主人对下人的、平淡而自然的吩咐,
“这里不用你伺候了。去我书房,把那个紫铜手炉找出来,炭火生得旺一些。我稍后便回。”
“孤狼”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、真正地松弛了一线。
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、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轻微虚脱,但被他强行控制在肌肉层面,并未让肩膀垮下。
他知道,最致命的一关,闯过去了。贾诩目光中那最后一丝针尖般的寒意,已然褪去。
他没有抬头,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表示,只是深深地、极其恭顺地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
然后,转身,迈开了步子。他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,没入府邸更深处的阴影与风雪之中。
廊下,又只剩下贾诩一人。
他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,片刻后,缓缓地、彻底地收回了自己那条一直隐藏在宽大貂裘之下、肌肉紧绷、五指微曲、已然搭在了腰间那柄装饰古朴的短剑剑柄之上的右手。
那条蓄满力量、随时可以在一瞬间弹出、化作一道致命寒光的右手,此刻终于放松了力道,自然垂落回了身侧。
风雪依旧。金菊傲然。
贾诩重新端起了那杯已凉的米酒,凑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庭院,淡淡地、无人察觉地,吁出了一口真正意义上的长气。
棋盘上,一颗原本位置微妙、让人放心不下的棋子,此刻,终于被确认是无害的“废子”,可以暂时移开关注的视线了。
他的思绪,开始转向别处,转向那些真正值得他殚精竭虑的、关乎天下大势的棋局。
至于这个哑巴少年,或许,真的就只是一个命运坎坷、被卷入豪门为仆的可怜虫罢了。
然而,无论是贾诩,还是刚刚离去的“孤狼”,都未曾注意到
——或者说,无法注意到
——在更高远的、人类情感与使命交织的层面上,一些远比眼前试探更深沉、更坚韧的东西,已然如同金霜菊的根系,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之下,默默扎得更深,等待着属于它的、破土而出的时刻。
风雪,只能掩盖表象,却无法冻结深处涌动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