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一句话,一定要说。”
“鸠摩智此人虽是佛门大德,却是最重颜面。”
“听到自己的弟子死得不体面,他比听到什么都更加愤怒。”
随着左丞相此番言论一出,大殿中一片死寂。
文武百官齐齐抬头,看着左丞相那张儒雅的面容,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。
这个人的心思,也太深了吧!
他不但算准了鸠摩智会出山,还算准了怎么让鸠摩智更加愤怒,更加迫不及待地去找邱白报仇。
甚至连派去传话的人该怎么说,他都算计得清清楚楚。
这样的心机,这样的手段......
若是用来对付朝中的政敌......
几个与左丞相不太对付的官员,互相对视一眼,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,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得罪过他。
左丞相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。
他整了整朝服的衣襟,转身面向完颜璟,再次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,若无其他吩咐,臣便去安排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完颜璟挥了挥手,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。
左丞相后退三步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,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,紫色的朝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当他走到殿门口时,完颜璟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爱卿。”
左丞相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陛下还有何吩咐?”
完颜璟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。
“此事,便全靠爱卿了。”
左丞相微微一笑,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
“臣,必不负所托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殿门。
此时,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天际褪去,留下满天暗紫色的云霞。
宫中的内侍已经开始在各处点燃宫灯,暖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,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。
但那光晕,却照不进左丞相眼中的冷意。
他站在殿门外,负手望着远方的天际,脸上浮现出一丝旁人看不透的笑意。
“鸠摩智......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期待,还有几分深藏不露的算计。
“你在这世上活了一百多年,收了这么一个徒弟,想来是寄予厚望的吧?”
“如今他被人杀了,死在了一个年轻道士手上。”
“你说......”
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。
“你会不会把这天,翻过来?”
夜风从殿前的广场上吹过,将他的朝服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抬起头,望向西方那片渐深的暮色。
那是大雪山的方向,也是鸠摩智所在的方向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大步朝宫门外走去。
身后的宫殿中,完颜璟坐在龙椅上,望着左丞相远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。
“驱虎吞狼......”
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敲击。
“倒是一步好棋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
他抬起头,望向殿外那片暗紫色的天空,眼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这头虎,可别把猎人一起吃了。”
夜色渐深,中都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这座金国的都城,在经历了一场地震般的变故之后,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平静不过是表象。
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,暗流正在汹涌。
一个针对邱白的巨大旋涡,已经开始缓缓旋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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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丞相府坐落在中都城东,紧挨着皇宫外墙,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。
宅子不算奢华,至少比不上赵王府那般气派,但胜在清幽雅致。
院中遍植翠竹,即便是深秋时节也依旧青翠欲滴。
竹林中有一条碎石小径,蜿蜒通向一座建于假山之上的凉亭。
此刻夜已深了,左丞相却还没有歇息。
他独自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。
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运河及长江沿岸的每一处渡口、每一座城池、每一条可供船只停泊的河湾。
几十个红色的标记,如同一张撒开的大网,沿着水道一路向南蔓延。
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,蜡泪顺着烛身往下淌,在烛台上凝成一滩白色的痕迹。
窗外夜风轻拂,将院中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。
左丞相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长江口一路往西,在襄阳的位置停住,然后继续往西,越过雪山,最终停留在一片标注着大雪山的区域上。
“大雪山大轮寺......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然后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字迹清瘦有力,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,与他那儒雅的外表截然不同,透着一股锋锐的杀伐之气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,那就是将鸠摩罗的死讯详细陈述。
他在信中的措辞恭谨而不失体面,既表明了大金朝廷对此事的重视,又巧妙地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邱白本人。
写完之后,他将信纸拿起,轻轻吹干墨迹,折好放入信封之中。
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六个字。
“大雪山大轮寺”
“鸠摩智大师亲启”
他将信封放在桌边,又拿起另一张纸,开始写第二封信。
这封信是写给西夏国丞相的。
措辞比前一封更加谨慎,字字斟酌。
相比起大轮寺的问题,西夏这边就容易多了。
毕竟,金国的军事力量,终究是高于西夏。
即便是西夏跟那位有关系,但那又如何呢?
哪位在灵鹫宫待着,就算他实力再强大,还能抵抗大金的铁骑覆灭西夏吗?
不过是不愿意互相撕破脸皮而已。
两封信写完之后,他将笔搁在砚台上,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一名身穿黑衣的亲信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。
“大人。”
“进来。”
侍卫走进书房,单膝跪地,等待吩咐。
左丞相将两封信递给他,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。
“第一封信,派最快的信使送往大雪山。”
“走西夏境内,不要绕路。”
“若是路上遇到阻碍,可以亮出本相的金牌。”
“第二封信,先行送往西夏国都。”
“交给西夏丞相本人,不要假手于人。”
“告诉信使,这两封信比他们的命还重要。”
“信在人在,信失人亡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侍卫双手接过信,郑重地收入怀中,然后躬身退出了书房。
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,左丞相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大雪山的位置上,嘴角浮起一丝旁人看不透的笑意。
鸠摩智。
这个名字在金国的朝堂上不算响亮。
但在西域,在大雪山,在大轮寺,在这三个地方,这个名字就是天。
活了一百多年的先天高手。
当年曾以一人之力挑战中原武林,在天龙寺与枯荣大师对弈,在少室山下与少林群僧交锋。
虽然最终败于虚竹之手,但那场大战的细节至今仍在西域武林中口耳相传。
更重要的是,他活下来了。
当年与他同时代的那些高手,很多都已经化作尘土。
唯有他,还活着。
一百多年的功力积累,他的武功已经到了什么层次?
没有人知道。
因为这些年他极少出手,所有见过他出手的人,都已经是死人。
“先天巅峰?还是已经踏入了大宗师的门槛?”
左丞相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。
如果是前者,那他与邱白之间必有一场龙争虎斗。
邱白能一掌击杀鸠摩罗,说明他的武功至少也是先天巅峰。
两个先天巅峰的高手对决,胜负难料。
但必然会有一方陨落。
如果是后者.......
如果鸠摩智已经突破了大宗师境界,那么这场对决就更有意思了。
一个大宗师,一个先天巅峰。
虽然只差了一个境界,但那是天壤之别。
若真是如此,邱白便是在劫难逃。
“不过......”
左丞相的手指在地图上邱白最后出现的位置轻轻一点。
“若你真的能连大宗师都击败...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摇了摇头,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大宗师是什么概念?
当年王重阳穷尽一生,也只是先天巅峰,离大宗师还差半步之遥。
这世上若真有大宗师,那必定是活了一百年以上的老怪物,比如鸠摩智,比如少林寺藏经阁中那个无名老僧。
甚至还有灵鹫宫那个家伙......
邱白才多大年纪?
二十出头。
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练武,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就踏入大宗师。
毕竟,灵鹫宫那位并不是自己修炼的。
左丞相将地图卷起,放在书架旁边的铜筒之中。
然后他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泛着淡淡的苦涩。
但他并不在意,只是将茶碗放下,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。
“邱白......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探究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无数英雄豪杰。
但像邱白这样横空出世,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,却还是头一次遇到。
孤身南下,一路碾压。
灵智上人、彭连虎、沙通天、梁子翁,这些在北方武林叫得出名号的高手,在他手中如同土鸡瓦犬。
欧阳克,白驼山的少主,被一掌击毙。
欧阳锋,西毒,五绝之一。
在太湖上被正面击败。
完颜洪烈,金国的赵王,在自己的王府中被长枪穿心。
而现在,连鸠摩罗都死在了他手里。
这个人就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,锋芒所向,无人能挡。
但左丞相知道,这样的人往往有一个共同的弱点.......
他们太自信了。
自信到以为凭自己一个人就能对抗一切。
自信到以为杀了赵王之后还能全身而退。
自信到以为金国朝廷拿他没有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