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七,霜降已过,晨起时庭院里已见薄霜。
李倚正在后院练武。
招式也不花哨,只是最基本的劈、刺、撩、抹,一遍又一遍。
他这些年虽已经很少亲自上阵杀敌,但武艺从未放下——乱世之中,自身的本事才是最可靠的依仗。
“大王!”李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带着难得的急促。
李倚收剑转身,见李振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两名风尘仆仆的使者,看服色是宫中内侍。
“长安的诏书到了。”李振低声道。
李倚将剑递给亲兵,用汗巾擦了擦手:“更衣,接旨。”
半刻钟后,节度使府正堂香案已设,李倚率众将跪接圣旨。来宣旨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宦官,声音尖细,一板一眼地念着诏书内容:
“门下: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,窃据山南,荼毒生灵,罪大恶极。睦王李倚,朕之亲弟,忠勤体国,率师讨逆,克复兴元,功在社稷。今杨逆潜逃,山南初定,特敕如下——”
李倚跪听时,面上恭敬,心中却在快速梳理要点。
堂中一片肃静,只闻宦官宣读声。
“一,准睦王所奏,凤州、兴州划归凤翔镇管辖,以固关中门户。”
“二,准睦王所奏,绵州、剑州划归剑南西川管辖,阆州、果州划归剑南东川管辖,以便剿逆安民。”
“三,准睦王所奏,龙州、利州新设感义军镇,以满存为感义节度,检校司空。”
“四,山南西道余下各州,文、集、通、巴、开、渠、蓬、壁,仍属山南西道。特授左仆射、太子少师崔安潜为检校太保兼侍中、兴元尹、充山南西道节度,即日赴任。”
“五,武定军节度刘崇望,久滞军中,着睦王即遣兵马护送赴任,不得延误。”
“六,睦王所荐徐彦若,另有任用,不日另有旨意。”
“七,逆党杨复恭,杨守亮罪不容诛,着削去一切官爵,天下通缉。杨守亮、杨守贞、杨守厚等,附逆作乱,着即革职拿问……”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李倚叩首,声音沉稳。
仪式完毕,李倚起身,示意亲兵奉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盒——里面是百两黄金和若干珠宝。
中年宦官接过,拈了拈分量,原本严肃的脸庞也带上了笑容:“大王客气了。陛下还有口谕,让奴婢私下转达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陛下说,山南初定,需老成持重之人镇守。崔少师虽年迈,但威望素着,可安民心。望大王以大局为重,好生配合。”
宦官压低声音,“另外……朱全忠近日连上三表,言说关中藩镇不宜坐大,圣上压力不小啊。”
李倚面色不变:“臣明白。请回禀圣上,臣定当谨遵诏命,辅佐崔节帅安定山南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宦官满意点头,随即又道:“陛下还说,大王劳苦功高。待崔少师到任后,大王可回凤翔休养。另,陛下念及兄弟之情,望大王年节时能回长安一叙。”
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山南交给崔安潜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
李倚微微一笑:“请回禀陛下,臣弟遵旨。待崔少师到任,交接完毕,自当返回凤翔。”
至于昭宗所说前去长安一叙,则被李倚完全忽略了。
又寒暄几句,使者便告辞离去,随后被安排到驿馆休息。
众将依次退出正堂,回去忙各自的事务。
李振则被李倚单独留在了堂中。
“崔安潜……”李倚摇头失笑,“陛下这是把压箱底的老臣都请出来了。”
李振也笑:“大王推荐徐彦若,是因他性格软弱,易于掌控。陛下却不接这茬,反而抬出崔安潜——此老当年镇西川时,以铁腕着称,曾一口气罢黜贪官污吏三十余人。若在十年前,确是棘手人物。”
“可现在呢?”李倚轻笑,“他今年六十有五了吧?龙纪元年,陛下想让他去平卢任节度使,结果被王师范赶了出来。如今陛下又把他抬出来,放到山南这个烂摊子上,真不知是重用他,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李振明白。
崔安潜确是能臣,年轻时曾任江西、忠武、西川等多镇节度、观察使,治军理政皆有一套。
但那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,如今垂垂老矣,被闲置多年,突然放到山南这个各方势力交织的是非之地,能否镇得住场,还真不好说。
“陛下这是想将山南西道其余八州,牢牢控制在朝廷手里。”李振分析道,“崔安潜对朝廷忠心耿耿,又曾任节帅,熟悉军务。派他来,既能制衡大王,又能稳定山南。一举两得。”
“制衡?”李倚轻笑,“拿什么制衡?崔安潜来山南,能带多少兵马?一千?两千?山南新经战乱,各州府库空虚,他连军饷都凑不齐,拿什么养兵?靠朝廷拨付?朝廷自己都揭不开锅了。”
如今天下藩镇,哪个不是自筹粮饷、自练兵马?指望长安养活一支军队,无异痴人说梦。
李振却提醒道:“大王不可大意。崔安潜虽老,但名望犹在。他在朝中门生故旧不少,若真来了山南,振臂一呼,或能聚起一些人心。况且……”
李倚却不以为然,打断道:“兴绪你多虑了。崔安潜从长安到兴元,千里迢迢,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问题。
就算到了,他一个光杆节度使,能调动一兵一卒?各州县官吏都是我们的人,粮草、军械、赋税,哪一样不经过我们?”
这话说得直白,却也实在。乱世之中,有兵才是硬道理。崔安潜再有威望,没有军队,也不过是尊泥塑的菩萨。
李倚这时忽然想起什么,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:“崔安潜若来,他那个儿子……崔舣,应该也会跟着来吧?”
李振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,嘴角也浮起笑意:“大王是说……那位崔别驾和他的娘子刘氏?”
“正是。”李倚眼中闪过回忆之色,“当年我们从永宁回长安,路上‘偶遇’崔舣夫妇。那位刘娘子……啧啧,确实是尤物。”
他说得含蓄,但李振完全明白。
李振笑道:“那位刘娘子……大王若还有意,倒也不难。”
“罢了。”李倚摆手,“当年是一时荒唐,如今岂可再犯?况且崔安潜毕竟曾是名臣,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