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型肥硕的男人蜷缩在墙角,像一座垮塌的肉山。
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,另一只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,鼻腔里发出压抑的抽噎声,烟头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。
楚南华沉默地在他身旁坐下,目光追随着对方吐出的烟圈。
那些灰白的圆环刚成形便迅速扭曲、碎裂,化作缕缕细丝,被天花板无形的气流吞噬。
“这通风系统真不赖。”楚南华心想。
尽管房间乱得像个垃圾中转站,却奇迹般地没有令人作呕的异味。
两人陷入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。
一个吞云吐雾,一个放空发呆。
胖男人脸上的泪痕在昏暗光线下闪闪发亮,他抽噎的模样活像个刚失恋的高中生,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颓丧,反而暗藏着某种锐利的光。
反倒是楚南华显得异常沉寂。
若是往常,他早该跳起来,用夸张的动作拍着兄弟的肩膀,眉飞色舞地说些“男子汉大屁股哭什么?生活不会放弃你,更不会放过你”之类的俏皮话。
但此刻他只是沉默着,目光追随着袅袅升腾的烟雾,仿佛要在其中寻找答案。
烟头的红光燃至滤嘴,胖男人深吸最后一口,屏息良久,才缓缓吐出。
他将烟蒂狠狠摁在地板上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说吧,我们什么时候回去?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出乎意料。
“回去?”楚南华恍惚地眨眨眼,像是刚从深水中浮起。
“对啊,回家!”胖男人猛地提高音量,“好不容易找到家了,不回去难道在这里发霉吗?”他的惊讶显而易见。
“哦……”楚南华后脑勺抵着墙壁,发出无意义的音节。
“我草,你这什么反应?”胖男人急得直拍大腿,“有困难就说啊!我叫你大哥行不行?咱们得安排起来啊!”
“回不去——”楚南华的嗓音沙哑而绵长,像一根被拉紧的弦,“那不是家。”
“哈?”胖男人瞪圆了眼睛,随即伸手探进楚南华的口袋,摸出那包只抽了一根的华子,在指间灵活地把玩,“这是什么?”
“烟,华子。”
“你还去了哪儿?”胖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。
楚南华闭眼回想:“墨尔本、悉尼……伦敦、东京,最后是四川盆地和横断山脉……”
胖子猛地弹起来,一身肥肉如浪潮般翻滚。
他惊愕地张着嘴,手心拍打手背发出清脆的响声,双脚不停跺地:“那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!你都回去了,不让我回?兄弟把你放心里,你把兄弟踹沟里?”
楚南华抬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可怕: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最后一个才回去?”
胖子突然安静下来,迟疑地问:“因为……不想看到祖国落后?”
楚南华嗤笑一声:“落后?墨尔本也就国内城乡结合部的水平,顶多算个三线城市。”
“那是近乡情怯?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那到底为什么?”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说了,那不是家。”楚南华一字一顿,每个音节都沉重如山,“墨尔本、悉尼、伦敦、东京,甚至这包华子,一切都那么相似。但如果我告诉你,四川盆地里没有成都,横断山脉旁没有昆明呢?”
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”胖男人的表情骤然冷却,眼神变得陌生而警惕,“三百年了……整整三百年了!别在这个时候卖关子,把话说清楚!”
“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。”楚南华疲惫地抓了抓头发,“当时我在异界事务所的报告里注意到那个星球。就像沙滩上的钻石,它在海量信息中一闪而过,却瞬间抓住了我的视线。”他摩挲着下巴,继续道:“那是一种强烈的熟悉感,无论是参数还是光学照片,我都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当然,这也得益于我现在这具元泱界的身体,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远超从前。”
“那是一份异常报告,来自素女庙的一个小姑娘。她发现了异常信息源,抵达后却找不到源头。正好我对此感兴趣,而异界事务所又遇到了麻烦。”楚南华耸耸肩,“你知道,我在外行走一百多年,总有些人脉。于是就以特派员的身份去主持进一步调查。”
“接下来的故事就和你想象的一样——狂喜,回家后的狂喜,为所欲为的狂喜。”楚南华的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笑,“白天我包下墨尔本的海滩,金发大胸的美女给我擦防晒油;晚上我就混迹于各大顶级酒吧,the Atrium on 35位于柯林斯索菲特酒店的35层高空,有15层镜面天棚,空气里弥漫着轻柔的爵士乐;而curious酒吧在墨尔本w酒店隐蔽的地下,主打创意鸡尾酒和现场音乐,周五和周六的夜晚,有本地dJ或乐队的演出会……”
胖男人酸溜溜地叹气:“你这是在炫耀吗?我真想掐死你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楚南华摆摆手,“关键是我发现了一家地下金库酒吧,buckleys Vault,异界事务司很早就花钱买下了它。那里有浓厚的历史痕迹,是1886年的殖民银行遗址。而更重要的是……我在里面发现了汉字……”
“这有什么特别的?”胖男人皱眉。
楚南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:“在金库最深处,庑(wu)殿顶覆着青色琉璃瓦,门前立着双碑,一碑刻成化皇帝《谕南洋诏》,一碑刻汪直《建金库记》……也就是说,这座金库的真身源于大明成化年间,那是1477年!”
胖男人噗嗤笑出声:“别逗了,我历史再差也知道明朝官方航海止于宣德年间。你说的1477年的成化皇帝是宣德皇帝朱瞻基的孙子,怎么可能有《谕南洋诏》?”
“这就是我去伦敦的原因。”楚南华表情严肃,“英国、西班牙、葡萄牙是早期的海洋霸主,我认为那里会有更多史料。我花了大把时间,入侵网络、探查遗迹、逛博物馆,甚至对历史学家进行精神拷问。最终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:航海并没有止于宣德年间。真正的航海大爆发是在土木堡之变重创明朝后的二十年!也就是成化年!”
“明朝官方抵达了澳大利亚,甚至设立了都司卫所!”
胖男人皱眉说:“怎么可能?怎么可能?郑和下西洋有去那边吗?”
“在我们的记忆中,明确的是非洲东海岸和红海……按理说应该没有澳大利亚……”楚南华的神情变得狂热起来,“按照我的记忆,成化皇帝虽然想重启下西洋,但文官刘大夏烧掉了郑和的航海资料才对!步入清代,西方诸国轮流成为海权霸主才对!”
“但随着调查深入,我的世界观崩塌了。”楚南华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强大的海权令大明王朝焕发新生,在存续五百年后糜烂不堪,直接被共和国取代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们回不去。”楚南华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,“我找到的,是一个古中国没有停下海洋探索的地球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