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。
唯有壁灯投下的光影在胖男人油光满面的脸上不安地摇曳,将他们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。
胖男人一把推开桌上成堆的垃圾,拖了张椅子坐下。
“扯淡……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他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嗒、嗒声。
良久,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拖长的沉吟:“嗯……”
伴随着一个极其缓慢、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点头。
“所以,按我的理解——你去了一个平行的地球,在那里,咱们中国的明朝不但完成了八下西洋的壮举,甚至……甚至开启了真正的航海时代?”他的尾音上扬,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,小眼睛在光影的褶皱里锐利地盯住楚南华。
“是这样没错。”
楚南华的回答简短有力,他迎向对方的目光,下颌微微收紧,是一个确认的姿态。
“所以……”胖男人身体前倾,臃肿的肚腩抵住了桌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挖掘秘密的急切,“那……这样说来,咱们中国现在岂不是很吊?”
楚南华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终究还是旧时代的制度。”他微微别开脸,视线投向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,才缓缓开口:“内核的原因,和我们所知的历史差不多。根深蒂固的官僚腐败、文官集团架空皇权的内斗、以及承平日久后废弛的军备……最后,再加上马克思主义这类新思想的冲击,彻底动摇了根基,我们以另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实现了国家和民族的自我消耗,最终回归到我们记忆中那样。”
“马克思主义还是诞生了?”胖男人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,手指停止了敲打,转而用力摩挲着自己肉感的下巴,仿佛要搓掉一层皮,“甚至在你去的时候,也就是两年前,那边的世界格局和我们离开时相差无几?英国还是那个英国,不是什么‘大不列颠行省’?澳大利亚也还是澳大利亚,不是什么‘南洋行省’?”
“没错。后来的明廷拿到大优势之下变得很魔怔,末年的内战发起得就像是王爷们被夺舍了。”楚南华的目光收了回来,眼神锐利,“对了,我再告诉你,在我去的共和国,蓉都正在考虑改名成‘成都’,滇城正在考虑改名成‘昆明’。你应该明白其中的含义。”
“这就有意思了……太有意思了……就像……命运的玩弄……”胖男人喃喃自语,摩挲下巴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,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。
他猛地抬起眼,眼中闪烁着混合了困惑与兴奋的光芒,“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随机发展的平行时空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一条被强行掰弯的时间线,在固执地自我修正!可如果这里本质上是我们的原初世界,又是什么东西有能力这样干扰它?就因为那个刘大夏没成功烧掉航海资料?还是那个汪直真的带舰队下了西洋?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就像一根橡皮筋,你猛地把它拉到极致,但它最终……还是会拼命弹回原来的形状?!我记得有一种说法,项羽为什么前期这么猛,后期反而会失败,输给痞子刘邦,是因为他在逆天而行,试图重新回到分裂状态,这是阻挡时代的车轮,天道不会允许秦做得太过于超前,也不会允许项羽搞得太过于落后。”
最终胖男人摊了摊手,“我不懂历史,但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,从玄学的角度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南华缓缓摇头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,“但你说的有点道理,似乎有人强行改变国家命运,但命运在获得改变后立刻进行了回调,那个人强行改变历史的做法,就是阻止了刘大夏烧航海资料,并且再一次推动大航海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,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“嘶……我有一个想法啊,老弟。”胖男人忽然吸了口气,咧开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,手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也浑然不觉。
“你说。”楚南华抬眼看他。
“你为啥不直接去成化年看看?”他猛地前倾身体,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,“为啥刘大夏就没能烧成那些航海图?为啥汪直就能带着舰队下西洋?你历史好,拿两个世界线一对照。”他越说越激动,短粗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着,“你做得到吧?不是叫你穿越回过去,而是既然都过去几百年了,那你到几百光年外,把当时的光信号抓回来,拼一拼,不就能亲眼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吗?”
“原本……我也是这个打算。”楚南华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他低下头,用指尖用力按着眉心,“可我遇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。这个问题不解决,我们就算回去了,也是害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按照你说的做法,我需要从地球开始进行‘索迹’。但我在地球如果使用高规格的法术,只会导致星球的灭绝。”
“什么?!”胖子面露惊骇,尽管楚南华之前告诉他的消息已经够令他震惊的了。
“我们在‘家’的时候,天天看那些现代修仙小说,什么灵气复苏,怪兽降临,觉得挺带劲。”楚南华抬起头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沧桑,“可真正的‘灵气’——我们称之为‘灵子’——对于那个没有任何适应基础的世界来说,是彻头彻尾的灾难。那不是福音,是毒药,地球生物的体质对灵子极度排斥。”
“会不会是……剂量问题?再稀释一点呢?”胖子抱着一丝侥幸追问。
“不存在适应可能。”楚南华的回答斩钉截铁,“就像你把深海鱼突然捞到充满高浓度氧气的空气里,这不是你调整空气成分就能让它适应的,它一样会死,生物的变化是亿万年形成的,你想让一条鱼瞬间进化出肺?在它被捞上岸的短短十几分钟?地球的人类,他们的整个生态系统,就是在绝对‘无灵’的环境里诞生的。那是一台精密运转了亿万年的机器,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。而灵子……是往这台机器里扔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级零件,结果只有一个——崩溃。
“美国人曾经在黄石公园杀掉了一百多只狼就几乎导致了生态的崩溃,最后不得不把狼放回去,更何况这个级别的改动,你这是直接改游戏代码!”
胖男人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很久,他忽然轻声问,语气异常肯定:“你很伤心。有谁死了吗?”
“绝大部分都死了。”楚南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肩膀微微垮下,“只有艾米莉活着,她是一个很好的澳大利亚女孩,金色的头发,蓝色的眼睛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……我带她喝过一次低浓度的‘山野绿’……或许是山野绿救了她,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,山野绿提供给我缓冲机会,让我彻底将灵质从她体内剥离。”
“……节哀,兄弟。”胖子沉默半晌,最终只沉重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沉默再次笼罩了房间,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也就是说我们哪怕找到了地球也不能回去……”胖子喃喃自语。
许久,楚南华才再次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没错,我们不能回去。哪怕我们找到了百分之百准确的地球坐标,你爸妈、你妹妹还在那里……我们回去了,就会害死他们。以我们现在的状态,就是一个行走的‘灵子’污染源。目前根本没有能彻底隔绝这种影响的手段,准确来说……我们本身,就是一个锚点,一个会源源不断将灵子网络引向那个脆弱世界的锚点。”
“那……你们都是怎么处理那里已经存在的‘异常’的?”胖男人声音干涩地问。
“灵子很‘重’,是重能量,所以扩散极慢,对于已经存在的那些,我们进行抽离,横山峡谷灵子量太大,泄露也被我们暂时封印。”楚南华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,“所有前往地球这类无灵子区域的特使都必须进行封灵措施,在指定的区域活动,并且禁止使用法术,练习真气完全在体内循环,呼吸都不能呼出灵子,这要提前训练六个月……佩戴相关设备,你总不能一生戴着呼吸机吧?”
楚南华随地躺下,喃喃说:“真可笑,还说可以回去呼风唤雨,结果那样只会杀死所有观众……还好之前的‘访客’都很克制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