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群山无人区,天朗气清。
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香。
一支精锐的战术队按照指示立于山巅。
他们无暇欣赏“一览众山小”般的天地浩渺。
两名战术队队员已经就位。
他们穿着炽霞锦衣袍,一个蹲在地上。
用手指在地面勾画阵图,弧线、直线、折线交错缠绕,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。
另一个站在阵图边缘,闭目,手指快速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。
忽然,两人动作停下,齐齐念道:
“仙术第78号,『布阵』。”
“仙术第83号,『移景』。”
地面上的纹路骤然亮起,像水一样漫开,从阵图中心向外扩散。
光所过之处,空气剧烈扭曲,像被烧热的锅底上方那层透明的热浪。
在空气扭动的一瞬间,有蓝光冒出,与扭曲的空气交织在一起,整个空间又恢复了平静。
山还是那些山,树还是那些树。
但结界已成。
“这样就可以了吧?队长。”一名队员扭头,“没有我们的允许,三十公里内,只进不出。”
王嫣的粉色长发被墨色发带束成高马尾,尾梢垂到肩胛。
她脱下外袍,随手搭在一旁的岩石上,露出里面的内衬——贴身的黑色劲装,轻薄如蝉翼,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毫毕现。
“可以。”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,声音清脆,“你这手‘移景’,水平见长啊。”
王嫣从战术箱里取出装备,是一套轻便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灵质战衣。
主色是银白,间以灰黑的流线型纹路,从肩头蜿蜒到手腕,从腰际延伸到脚踝,像水在皮肤上流淌的痕迹。
衣料很薄,薄到能看见底下肌肉的起伏。
护肩、护肘、护膝处嵌着薄薄的银白色甲片。
将战衣穿好,她才最后披上了象征战术队的炽霞锦衣袍。
衣袍猎猎,在风中像一团被点燃的霞光。
她整个人明媚舒雅,站在那里,像一尊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女武神,又甜又飒。
“没有的事。”队员微微摇头,语气略带惭愧,“我的‘移景’还是没到火候。真正的大能施展这门神通,可以将千里之外的真风景借来,盖住眼前的场景,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。”
移景,改变环境景象的法术,不改变物体本质,只作用于视觉,如同最顶尖的画师,能将人眼前的景物改头换面,无中生有,是一门直接改天换地的幻术。
“我说,你们这些天赋型说话的时候,真的就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吗?”王嫣开始检查佩刀,一边说,语气有些抱怨,那双温暖的褐色瞳仁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,“我也试着学过‘移景’,一窍不通呀!”
她把刀插回鞘中,拍了拍刀柄,站起来。
“我进去了。你们盯着外面。”
“是。”两名队员同时点头,“祝队长凯旋。”
王嫣背对着他们,挥了挥手,头也不回。
灰白色的战术软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炽霞锦衣猎猎燃烧。
她的身影融进山色里,像一滴水落进了湖。
……
王嫣在山林中巡视。
林子里没有路,兽径倒是有不少。
周围的树林越来越密,光线也越来越暗。
地上的落叶松软,空气中有着浓郁的黏糊味,还略微带有苔藓的苦涩。
她听见水声,溪水的潺潺。
王嫣拨开最后一丛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。
碧潭。
潭水很静,没有涟漪,像一块被磨透了的翡翠,水面倒映着天空。
潭中有一块巨石,上面坐着一位老人,体格中等。
他皮肤红润,没有皱褶,胡子是白的,乱糟糟长到胸口,发梢分叉,打着卷。
身上是一件青灰色的道袍,道袍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,全是补丁。
王嫣站在潭边,没有隐藏。
她的靴子踩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轻响,石子滚动,咔哒。
老人睁开了眼。
他看着王嫣,上下打量她的装束。
“抱歉。”王嫣说。
她弯腰,把那块石头捡起来,放回原处。
“你是何人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了。
“我?我是王嫣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跳下潭中巨石,涉水走到岸边。
他拿起脚边一块破布,擦了擦脚,然后穿上草鞋。
草鞋是用稻草编的,很粗糙,脚趾露在外面,鞋带是麻绳,系得松松垮垮的。
他站起来,比王嫣高一个头,但背微微驼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松。
他转身,朝山洞走去。
“呵呵,小女娃,来。”他说,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有茶。”
山洞不大,洞口被藤蔓半遮着,像一道绿色的帘子。
王嫣瞬身来到洞口,里面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还没点燃。
果然有茶具,搁在被磨平的天然石桌上。
陶壶,陶杯,壶嘴缺了一小块,杯沿有一个细细的裂纹。
老人把壶里的水倒掉,重新烧了一壶。
水是潭水,他用竹筒从潭里舀的。
烧水的炉子是石头的,底下烧的是松枝,松脂在火里噼啪作响,香味弥漫了整个山洞。
王嫣在石凳上坐下,把白皙的手伸到炉旁,温热包裹上来。
火光穿过她的手指,勾出纤细的轮廓。
她好奇地打量着洞穴。
“前辈来这里住了多久了?”她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。
“呵呵,山中不知岁月。”老人提起竹筒,把开水冲进陶壶里,蒸汽腾起来。
“昔日英雄,愿意隐居在这种地方,您不觉得孤独么?”
老人清洗茶杯的手不经一顿。
他抬头看向王嫣,火光在他的眼眸里跳动。
“小女娃,你知道老夫?”
王嫣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看着跳动的火光,声音不紧不慢的:
“长生道院的前任长老,张太和。剑法冠绝天下,五千年前纵横四海,鲜有人在剑法一道胜过您。人族与妖族的巅峰一战中,您斩杀三大妖王,打得妖族一蹶不振,从此攻守易型——那是人族问鼎天下的开端。”她顿了顿,“您曾以一剑劈开大越山,至今也被世人传颂。那是人族首次真正做到一剑劈山,是人族武力的里程碑。”
老人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茶杯放好,提起陶壶,慢慢地将琥珀色的茶汤注入两只杯中。
茶香弥漫开来,在石洞里缠缠绕绕。
“呵呵,真是令人唏嘘。不错,老夫就是张太和。岁月如白驹过隙,忽然而已。”他端起一杯茶,吹了吹浮沫,却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心里,“小女娃,我人族如今如何?长生道院是哪个后生担任掌教?”
王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。
“人族气运滔天,血与火的历史已经结束,元泱界再没有能和人族争霸的势力了。本朝国运昌隆,羽翼伸展,横绝万里。兵锋所指,四海百族尽皆垂首;目光所及,三千星辰无不臣服。”她声音忽然低了一些,宛如落叶飘飞,有些萧瑟,“只是现在已经没有长生道院了。”
“是么。”老人拿起一根树枝,拨弄着炉膛里的篝火,火苗被挑起来,“无妨,兴衰更替乃是命数。江山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。”
他把树枝搁在炉沿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端起茶杯,终于抿了一口。
王嫣也端起杯子,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这茶真是苦到爆炸。
炉膛里火焰噼噼啪啪。
王嫣的粉发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老人看着她的头发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这头发,天生的?”
王嫣抬起头,摸了摸自己的发梢,笑了。
“让雷打的,小时候是黑的,后来被雷打了,就越来越粉,我爹说我是妖怪。”
“不是妖怪。”老人说,“你有灵根,只是灵根好生奇怪,灵力外溢,把头发染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老夫年轻的时候,头发也是黑的。后来修行深了,就白了。你倒好,反着来。”
王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又看了看老人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,忽然笑了。
“那等我老了,是不是就变黑了?”
老人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也许吧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,只是默默对坐。
王嫣时不时喝茶,老人时不时添茶。
直到炉膛中的火焰黯淡下来,黑暗朝着两人蔓延。
王嫣喝茶,咂了咂嘴。
“前辈。”她放下杯子,抬起头,看着老人。
“嗯?”
“您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?”
老人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。
他看着王嫣,看着她的褐色眼睛,看着她的粉色头发,看着她腰间那把刻着“丹顶”二字的刀。
他看了很久,淡淡道:
“你是来杀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