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是三间打通的敞亮屋子,陈设考究,却又不失内臣居所的简练。
外间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厅堂,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,摞着些文书簿册、里间用屏风隔开,设有一榻,以供临时休憩。
杨过在书案后坐下,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与四周。他先是对小太监吩咐道:“去沏壶浓茶来,再打盆清水。”
支开贴身侍从,是探查的第一步。
待小太监退出,他立即起身,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检。
桌案上的文书多是近期的例行公事:各宫用度记录、内侍省人事调拨、宫廷节庆筹备的进度折子……他迅速浏览,并未发现特别之处。
拉开抽屉,里面整齐码放着印章、空白的令笺,以及一些往来的普通拜帖。
他的目光移向靠墙的多宝格与书架。格子上除了几件精巧的玉器摆件,便是厚厚的账册与归档的文卷。
他正欲细看,门外传来小太监的脚步声。
杨过立刻将册子与信封原位放回,合上匣子,推回书架底层,自己则迅速坐回书案前,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,佯装翻阅。
小太监端着茶盘与清水进来:“公公,茶沏好了。”
“嗯,放着吧。”杨过头也不抬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,“咱家要静静看会儿文书,你在外头候着,非有要事,勿扰。”
“是。”小太监放下东西,恭敬地退了出去,掩上了房门。
有了澄心园密室的经验,杨过深知这阉宦行事诡秘,必有隐藏。
他凝神静气,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房间每一寸角落。
墙上字画,案头笔洗,甚至地上青砖的接缝,都不放过。
指尖轻敲墙壁,侧耳细听回声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,他停在靠东墙的一排书柜前。
柜中多是内务府例行的文书档案,分门别类,看似寻常。
但最下层角落,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匣子触手温润,并无锁扣。
杨过尝试了几个方向,轻轻一推侧面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匣盖竟向一侧滑开,露出内里夹层。
夹层中,静静躺着几封未拆的火漆密信,一枚小巧的私印,还有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簿册。
他取出簿册,翻开扉页,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,记录日期、时辰、地点、人物、事项,条目清晰,却皆是类似“癸卯朔,酉初三刻,西偏殿,呈蓝皮折,得允”、“甲辰望,巳正,南书房,见王侍郎,议河工款,银三千”这样的简略记事,多用特定符号或隐语替代关键信息。
果然是日志。
杨过快速翻阅,发现日志并非每日都有,只在某些特定日期或事件后才有记录。
他注意到记录中频繁出现一些固定的代号,如“日”、“月”、“星”、“辰”,以及“东木”、“西金”、“南火”、“北水”等方位词,显然经过加密。
他想起澄心园密室那些箱笼,立刻在记忆中搜寻。
片刻,他走到书案旁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。
那里看似堆满废纸,但底层有一本不起眼的《孝经注疏》。
杨过取出书册,快速翻动。
果然,在书中夹着数张薄如蝉翼的棉纸,上面正是对应那些代号的密码对照表!
“日”指皇帝,“月”指太后,“星”指某位贵妃,“辰”指某位王爷。“东木”指文官集团,“西金”指武将军方,“南火”指内侍宦官,“北水”指外戚勋贵……
对照此表,再回看日志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,许多隐晦之事顿时浮出水面:官员任免背后的交易,军费拨付中的克扣,后宫倾轧的推手。
杨过越看心越沉。
这曹吉祥身处宫闱中枢,竟编织了如此庞大的一张网,将触角伸向朝野内外。
窗外天色渐暗,宫灯次第亮起。杨过将密码本与日志中关键几页撕下,与令牌一同贴身收好,其余恢复原状。
刚将一切整理妥当,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总管,”小太监细声禀报,“翊坤宫来人了,说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翊坤宫?
杨过定了定神,模仿曹吉祥的冷淡语气:“知道了。备轿。”
乘着小轿穿行在暮色笼罩的宫道,杨过脑中飞速回想日志中关于这位赵贵妃的记录。
记载不多,但隐约提及“星”与“曹吉祥”关系匪浅,常有夜间密会,且多屏退左右。
轿子停在翊坤宫侧门。一名衣着体面的中年宫女已候在门口,见“曹吉祥”下轿,并不行礼,只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娘娘等了许久了,公公随我来。”
杨过心中警惕更甚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微微颔首,随那宫女入内。
翊坤宫庭院深深,花木扶疏,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。
一路行至寝殿外,宫女停下脚步,对跟随杨过的两名小太监道:“你们在此候着吧,娘娘与曹公公有要事相商。”
两名小太监似已习以为常,躬身应“是”,便垂首立在廊下,目不斜视。
宫女推开寝殿门,侧身让杨过进入,随即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。
殿内温暖如春,弥漫着浓郁的暖香。
重重纱幔低垂,烛光透过纱帐,晕开一片暧昧朦胧的光影。
杨过刚踏入内室,一道香风便扑面而来。
一个身着胭脂红软绸寝衣的宫装妇人几乎是扑进他怀里,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,温热柔软的身躯紧密贴合,带着甜腻香气的气息喷在他耳畔:
“冤家……昨夜让人家苦等一晚上,连个音信都没有……是不是又被哪个小蹄子绊住了脚?”
声音娇媚入骨,带着十足的幽怨与亲昵。
杨过浑身骤然僵硬,血液几乎凝固。
宫灯昏黄的光线下,他看清了怀中女子的容貌,云鬓微乱,凤眼含春,唇色嫣红,正是当今圣上颇为宠爱的赵贵妃!
而他此刻的身份,是宦官“曹吉祥”。
一个贵妃,深夜屏退左右,与一个“太监”如此亲密……
这贵妃与曹吉祥之间,恐怕不止是寻常主仆。
昨夜曹吉祥本该来此,却因被自己与师娘所杀而失约,难怪这贵妃如此幽怨。
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,杨过背脊渗出冷汗。
此时若推开,必引怀疑。
若顺从……
他心中一阵恶寒。
赵贵妃见他不动不语,只当他是默认,愈发娇嗔,手指轻划他胸前宦官服上的蟒纹,吐气如兰:“怎么不说话?嗯?可是心里还想着别处?”
杨过强自镇定,模仿曹吉祥的尖细嗓音,压低声音道:“娘娘说笑了……奴才昨夜被杂务缠身,脱不开身,让娘娘久候,罪该万死。”
他边说,边不着痕迹地稍稍后退半分,试图拉开一点距离。
赵贵妃却仿佛不满这疏离,反而更贴紧了些,仰起脸,眼中水光潋滟:“借口……那些事哪比得上人家要紧?罚你……今晚可不许再走了。”
说着,竟踮起脚尖,红唇径直朝着他的嘴唇印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