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业一时拿捏不准,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,应谌对自己应不是彻底的敌对。
鼓声响起,百官列队入朝。见驾之后,萧业打量着御座上的皇帝,皇帝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的从他身上掠过,面上并不能看出什么。
待一番例行的政务过后,皇帝点名了御史台,“江南慎家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?”
萧业持着笏板的手暗暗捏紧了,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应谌。
应谌出列答道:“回陛下,慎文忠和其子矢口否认参与谋反,但为弥补不察之罪,慎家愿意捐献所有家产恳求将功补过。”
皇帝目露鄙夷,萧业明白皇帝的意思,普天之财莫不归主,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朕堂堂国君从有罪之人手中收回恩惠天经地义,还需要一个商人来让利讨价还价?
范廷急急出列奏道:“启禀陛下,刑部经过细致追查后可以确定——慎文忠并未参与谋反!
慎家的钱庄票号遍布大江南北,反贼魏容越行商坐贾选择慎家的票号,只是为了生意便利,并无其他苟且!”
萧业的目光移到了御座上的皇帝脸上,皇帝明显不悦,冷哼一声,“御史台与刑部联手办案,你一个刑部就直接定了案?范卿,身为刑部尚书该如何断案,你是不是忘了规程?”
皇帝话中的警告强烈到不容忽视,应谌皱着眉头回头看了范廷一眼。
萧业也心中一紧,他知道范廷临时改变策略,没有退而求次只求保住慎家的性命,而是直言慎家的清白,不让谋反的帽子扣在慎家的头上,是为了自己。
范廷没有屈从于天威,他挺直了胸膛,直言不讳,“陛下,臣所言皆是有真凭实据!敢问御史台有何人证、物证能够表明慎家勾结乱贼魏容越谋反?”
应谌答道:“没有!”
一语毕后,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。范廷心中一喜,便要乘势追击,“既是如此——”
“住口!”
突然,一声雷霆怒喝镇住了大殿,萧业抬眼看去,皇帝盛怒满面。
“一个表面义商背地里勾结叛乱的商人,竟能请得动刑部尚书说情,怎么,你收了好处了?”
“陛下,臣——”
“拖出去,杖四十!”
两名禁卫军应声进殿,动作迅猛的将范廷拖了出去。
孔偃急忙出列求情,“陛下,范尚书查案向来求真务实、公正无私——”
“你户部的烂摊子理好了?”皇帝咆哮一声,“军需钱粮,民生国计,银子呢?银子呢?拖出去,杖五十!”
朝堂之上响起了众臣的惊呼声,萧业的面色更沉了一些,他看了一眼谈裕儒,谈裕儒眼观鼻鼻观心,似对当前的局面视而不见。
“陛下息怒,陛下三思!”
在禁卫拖走孔偃前,吏部尚书曾伯炎匆匆出列,恳切劝道:“急不可躁,躁则失策,怀焦愤之念于事无济。值此用人之际,刑部和户部万不可无人主事——”
“你吏部还有脸给别人求情?”皇帝丝毫不给这位老臣面子,厉声斥道:
“一载考绩,三考黜陟幽明,庶绩咸熙。你给朕考核的官员呢?半个朝堂烂到根儿了!拖出去,杖六十!”
“陛下!”
“陛下不可啊!”
这次群臣的反应更为激烈,六十杖打下去,曾伯炎那把老骨头还不散架了?
但帝王君心似铁,犀利的凤眸宛如猛兽逡巡着自己的领土,阴冷喝道:“谁再求情,与其同罪!”
沸腾的朝堂霎时陷入了死寂,孔偃和曾伯炎也被拖了下去。
萧业又看了一眼谈裕儒,谈裕儒仍如古井无波,并未看孔偃和曾伯炎一眼。
萧业的目光移到了魏承煦的身上,魏承煦好整以暇,轻蔑地睨了他一眼。
而萧业在移开视线时,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直紧张望着他的魏承昱。为免惹人注意,萧业没有回应他的目光。
望着重又风平浪静的朝堂,皇帝对这招“杀鸡儆猴”十分满意,向应谌抬了抬下巴,低沉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御史台,朕听说昨日慎家扯出了朝中重臣?”
萧业垂着的眼眸暗暗抬起,看了一眼应谌。
老应谌手持笏板,应声答道:“是,慎文忠的儿子慎玉淳提及自己与朝中重臣有些交情,请求面见申诉冤屈。”
“哦,此人是谁啊?”皇帝问道。
众臣早已心知肚明,此时百十双眼睛全都聚集在了萧业的身上。
应谌答道:“大理寺卿萧业。”
皇帝哼笑了一声,没有点名萧业,继续问道:“何来的交情?”
魏承煦瞥了萧业一眼,唇角微勾,出列答道:“回父皇,儿臣查到萧大人和慎家的关系非同小可,竟有眼线关注着慎家在京城的酒楼。
而那些乱贼被抓时,第一时间不是逃命,竟是放火烧了后宅,似乎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!请教萧大人,后宅中有什么?”
皇帝的目光终于移到了萧业身上,口吻随意的说道:“萧卿,朕也好奇。”
萧业出列答道:“回陛下,臣不知道齐王殿下在说什么,所谓眼线、勾连全是殿下的臆测。臣的确识得慎玉淳,但不是因为私下勾结,而是在出使越州时半道儿相识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响起,“启禀陛下,臣可以作证,臣也是那时与慎玉淳结识的。”
谈既白站了出来,朗声禀道。
魏承煦一时无语,皇帝也面露不悦。显然两人此次并未打算将谈家卷入谋逆灭族的大罪之中。
应谌紧接着说道:“慎玉淳的确说过他和谈大人也有交情,三人一起逛过花楼。”
殿上随即嘈杂了起来,“这算什么深交?一起逛花楼不就是狐朋狗友!”
“是啊,虽然有损私德,但要凭此断定勾结谋反未免匪夷所思了!”
“难道以后我等出门都不可以真面目示人了?但凡知晓我等的身份,便是深交了?那随便来个人攀咬便是乱贼了?如何让人信服……”
萧业静静听着,明白其中有谈裕儒的安排,而应谌这些看似没有倾向的答话也在暗中给予了方便,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。
谈既白随即又道:“回陛下,臣和萧大人、慎玉淳的确逛了花楼,但臣和萧大人是为了打探反贼魏容越的底细。那慎玉淳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,与越州叛逆更是毫无关系。”
皇帝冷冷扫视了谈裕儒一眼,没有理会谈既白的辩护,又向应谌问道:“京中那几个叛贼审的怎么样了?”
萧业捻了捻手指,皇帝句句不离叛贼,显然是铁了心的要诛自己!
应谌看了魏承煦一眼,回道:“齐王殿下拷问了他们一夜,他们并不承认谋逆,更不承认与萧大人有关联。”
“既如此,难道还不能证明萧大人的清白吗?或者,根本是有人想要屈打成招,无中生有!”
魏承昱站了出来,愤懑质问。皇帝一记眼刀飞了过来,父子俩四目相对,相似的凤眸里都是同样的愤怒。
皇帝的胸腔缓缓起伏了一下,似是压制怒火。那双怒气燃烧的眼睛仍然盯着魏承昱,声音中的耐心已经耗尽。
“御史台,告诉朕,萧业是否清白?”
霎时,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,但同时,紧张的氛围几乎一点就着。众臣或是屏气凝息,或是目光复杂的盯着应谌,或是锋芒暗藏锐气渐显。
萧业看了一眼谈裕儒,他仍不动如山,但是脸色已然深沉。蓄势待发的不止皇帝,还有谈裕儒!
众臣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应谌身上,萧业也看向了他。如今,只要他一句话,便可定自己的生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