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启程来到镇子,镇子比前两天更安静了,石云天蹲在巷口的阴影里,目光扫过街面上的每一个角落。
铺面的门板大多钉死了,少数开着的也是黑洞洞的,看不见人影。
街上散落着纸屑、碎布、还有翻倒的竹筐,风一吹就滚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这不是逃难留下的,是清场。
周德茂的粮行在十字路口东北角,从巷口能看到二楼窗户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石云天知道里面有人,他看见窗帘边缘有一小截烟头的光,明了一下,暗了,又明了一下。
“云天哥,咱怎么进去?”王小虎蹲在他身后,断水刀用布裹着背在背上。
“从后面。”石云天从巷口退出来,绕过两条巷子,摸到粮行后街。
后街比前街更窄,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,墙根底下堆着废弃的木桶和破筐。
石云天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别动。”
王小虎的脚悬在半空中,离地面不到三寸。
石云天蹲下来,凑近地面,看见一层细细的浮土,颜色比旁边的泥土深一些,像是被人特意撒上去的。
他轻轻拨开浮土,下面是一根细线,麻绳的,绷得很紧,一头连在墙根的木桩上,另一头消失在粮行后门的台阶下面。
“绊雷。”石云天压低声音。
王小虎把脚轻轻收回来,退后一步,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石云天顺着细线的走向往后门方向看。
台阶下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突起,用油布盖着,上面撒了土做伪装。
他看不清那是什么雷,但从绊线的位置和走向判断,引爆装置在后门台阶下,一旦触动,炸的不是人,是门。
“这是防人靠近的,不是防人踩的。”石云天说,“谁碰了线,门就炸了,里面的东西就没了。”
“谁埋的?鬼子还是周德茂的人?”
石云天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绕过绊线的范围,往后门侧面走。
墙根底下有一堆破木箱,摞得歪歪斜斜,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。
他踩着木箱翻上墙头,趴在墙檐上往下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灯,没有巡逻的人,但地面上不干净。
石云天眯起眼,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见地面上有几处颜色不一样的地方——新土。
不是一两个,是十几个,散布在院子里,毫无规律。
“雷区。”他轻声说。
王小虎在墙下仰着头,看不清院里的情况,但从石云天的语气里听出了分量。
“多大?”
“整个院子都是。”石云天从墙头上滑下来,蹲在王小虎旁边,“前门有人盯,后院有雷,周德茂这是要把粮行变成铁桶。”
“那咱们还进不进了?”
石云天想了想,刚要开口,王小虎已经迈出了一步。
他踩的不是绊线,是埋在浮土下面的一块木板。
木板微微下沉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”。
王小虎的脸白了。
石云天蹲下来,借着月光看王小虎的脚下。
那是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木板,四角有钉子固定在地面上,木板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像是一个压发装置。
王小虎的脚正好踩在凸起上,重量压下去,装置没有触发——但脚不能抬。
“别动。”石云天的声音很稳,“踩住了,别松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短匕,蹲在王小虎脚边,开始扒开周围的土。
动作很慢,每一刀都小心翼翼,生怕带起的震动传到木板上。
土一层一层被扒开,露出木板下面的结构,一个圆形的铁壳,直径不到三寸,表面有螺纹,顶部有一个压杆,被王小虎的脚踩到了底。
压杆周围有一圈细小的弹簧,弹簧下面连着击针。
松发雷。
踩下去不炸,抬脚才炸。
石云天见过这种雷,在德清,在每一个鬼子的仓库外面。
结构不复杂,但拆起来麻烦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,弯成L形,轻轻伸进铁壳的缝隙里,卡住击针的尾部。
另一只手用短匕的刀尖顶住压杆的侧面,稳住,不让他弹起来。
“我要你把脚抬起来。”他说,“慢慢的,脚跟先起,脚尖最后。”
王小虎深吸一口气,脚跟慢慢抬起,脚掌渐渐倾斜,脚尖还压在压杆上。
石云天的刀尖顶着压杆,感受着力量的转移,王小虎的脚尖每抬起一分,压杆就往上一分,刀尖上的重量就轻一分。
“再抬。”
王小虎的脚尖终于离开了压杆。
石云天的刀尖和铁丝同时发力,压杆弹起,击针被铁丝卡住,没有落下。
铁壳里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”——击针撞在了半路上。
没有爆炸。
石云天把铁丝从缝隙里抽出来,把短匕插回腰间,长出一口气。
他蹲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枚被拆掉的雷,铁壳上的螺纹已经被泥土磨得模糊,但能看出是日军的制式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。
王小虎站在原地没动,腿有点软。
“走啊。”石云天拉了拉他。
“俺……俺腿麻了。”
石云天没说话,弯腰捡起那枚拆掉的雷,在手里掂了掂,塞进包袱里。
东西有用,里面的炸药能派上用场。
两人从后街退出来,绕到镇子外面的土坡上。
王小虎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刚才没觉得怕,现在腿软了。
石云天站在土坡上,望着周德茂的粮行。
院子里那十几处新土,每一处都是一颗雷。
周德茂没有这么多雷,雷是别人给他的。
谁给的?周维新?还是那个在二楼窗户里抽烟的便衣?
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周德茂的粮行,已经不是粮行了。
是一个陷阱。
“云天哥,咱还进不进了?”王小虎从地上站起来。
“不进。”石云天说,“里面的东西,不拿了。”
“不拿了?”
“周德茂把粮行布成雷阵,不是为了防我们,是为了防所有人,他不想让任何人靠近那些粮食,因为那些粮食已经不是他的了。”
“是谁的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往工棚的方向走。
王小虎跟在他后面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
刚才踩到的那块木板,现在想想还在后怕。
“云天哥,你刚才拆那个雷,怕不怕?”
石云天没有回头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你踩住了,没松。”
王小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俺要是松了呢?”
“那就不用拆了。”
王小虎的笑容收了一半,想了想,又笑了。
不是不怕,是觉得云天哥说得对,他没松,所以不用拆。
不用拆,所以都活着。
石云天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。
王小虎跟在后面,腿还有点软,但一步都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