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云天回到工棚的时候,天还没亮,他把那枚拆下来的雷放在桌上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照在铁壳上,反出一片暗绿色的光。
王小虎靠在墙角,腿已经不软了,但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。
“云天哥,周德茂那院子里的雷,咱们进不去,那粮食就这么算了?”
石云天没回答。
他从墙角拎起那口装机关武器的箱子,放在桌上,打开。
箱子里分三层,最上面是李妞的机关棍和王小虎的机关短刀,中间是马小健的机关枪,拆成双截棍,刚好能放里,最下面——
是一架折叠的无人机。
不是后世那种塑料壳的消费级产品,是石云天在德清时用木头、帆布、钢丝和一台小型发条机构拼出来的“土制侦察机”。
机翼可以折叠,机身中空,能携带一小包炸药或几枚特制的“烟花弹”。
动力来自发条和橡皮筋的混合驱动,飞不了太高,也飞不了太远,但够用。
“你要用那个?”马小健走过来,低头看着箱子里那架落了灰的无人机。
“周德茂的院子进不去,但从天上可以。”石云天把无人机从箱子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,开始检查每一个部件。
机翼的帆布有没有受潮,钢丝有没有生锈,发条还能不能拧紧。
他检查得很慢,每一个螺丝都用指尖摸过。
这是他在德清时花很长时间做出来的东西,后来在保卫临汕县时用过一次,再后来就没怎么用了。
不是因为不好用,是因为太显眼。
鬼子没见过这种东西,一旦被发现,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但现在,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“春琳。”石云天头也没抬。
宋春琳抱着承影弓从墙角站起来。
“你的箭匣里,还有几枚?”
“十枚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石云天把无人机组装好,机翼展开,翼展将近五尺,在油灯的照射下,像一只巨大的蜻蜓。
“小健,你负责拧发条,拧到拧不动为止,小虎,你把那枚雷拆了,炸药取出来,装进机腹的弹仓里。”
王小虎愣了一下:“拆雷俺会,但装进那里面……不会半空中炸了吧?”
“不会,弹仓有隔层,不撞击不炸。”
王小虎不再问了,蹲在地上开始拆那枚松发雷。
动作很糙,但很小心,每一刀都问一句“这样行不”,石云天每句都回“行”。
马小健把青虹剑靠在墙上,双手握住无人机的发条摇柄,开始拧。
发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越拧越紧,每拧一圈,阻力就大一分。
拧到第十二圈的时候,马小健的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“够了。”石云天说。
马小健松开手,发条回弹了半圈,被他用卡扣锁住。
李妞蹲在旁边,看着那架无人机,眼睛发亮。
“云天哥,这东西能飞多高?”
“不高,一百来米,够用了。”
“能飞多远?”
“看风向,顺风能飞两三里,逆风减半。”
石云天把弹仓装好,里面塞了王小虎拆出来的炸药,还有宋春琳的两枚火药箭。
弹仓的底部有一个简易的撞击引信,落地的时候会触发。
无人机不是用来“炸死”周德茂的,是用来“炸开”那个院子的。
院子里的雷区,人进不去,但无人机可以从天上掉下去。
一颗炸弹落在院子中央,引爆地雷,地雷再引爆粮食,或者至少,让周德茂知道,他的“铁桶”不是万无一失的。
天刚蒙蒙亮,石云天带着无人机出了工棚。
他选了一处高坡,离周德茂的粮行大约三百米,风向是顺风,无人机起飞后能正好飘过粮行上空。
马小健把青虹剑背在背上,站在高坡上望风。
李妞和宋春琳蹲在两侧,一个握着双鞭,一个拉着承影弓。
王小虎站在石云天旁边,手里端着断水刀,眼睛盯着粮行的方向。
“云天哥,这东西能准不?”
“差不多。”石云天把无人机举过头顶,发条已经拧紧,弹仓已经装好,引信已经打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松开手。
无人机从掌心里蹿出去,不是直线上升,是斜着往上飘,机翼在晨光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。
它飞得不算快,但很稳,像一只被惊起的鸟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。
王小虎仰着头,嘴微微张着,看着那个黑点从头顶飘向镇子。
无人机飘到粮行上空的时候,石云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风向忽然变了一下,无人机往东偏了十几米,飘到了粮行旁边的空地上方。
不是院子中央,但够近了。
无人机开始下降,不是直线坠落,是盘旋着往下落,机翼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石云天盯着那个黑点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落。”他轻声说。
无人机落在粮行旁边的空地上,弹仓撞击地面的瞬间,发出一声闷响,不是爆炸,是弹仓弹开的声音。
“没炸?”王小虎愣住了。
石云天没说话,继续盯着那个方向。
两秒后,火光从粮行侧面腾起来,不是无人机炸的,是无人机弹仓里的火药箭点燃了地上的一堆枯草,枯草引燃了旁边的一只木桶,木桶里装的是油。
火势不大,但够快。
火焰沿着地面蔓延,窜到院子外围的时候,第一颗雷炸了。
“轰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很脆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放了个大炮仗。
然后是第二颗,第三颗,第四颗——
连环爆炸,一声接一声,间隔不到半秒,从院子外围一直响到院子中央。
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整条街都能看见。
周德茂粮行二楼的窗帘被猛地拉开,一个人影站在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石云天蹲在高坡上,看着那片火光,长出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“走?”王小虎愣住了,“咱不进去看看?”
“不用看了。”石云天把无人机剩下的部件塞进箱子里,拎起来,“雷区自毁了,粮食就算没烧,也埋在了瓦砾底下,周德茂拿不出来了,鬼子也拿不到了。”
他转身往工棚走。
马小健跟在他后面,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那无人机,还能飞几次?”
石云天想了想。
“发条还能用,机翼得换帆布,弹仓没了,得重做。”
“能做出来就行。”马小健说。
石云天没再说话。
他走在晨光里,身后远处的浓烟还在往上蹿,把半边天染成灰黑色。
周德茂的粮行,花了那么多心思布成雷阵,以为自己万无一失。
但他算漏了一件事,有些东西,不是埋在地里就安全的,天上的,他防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