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4年7月下旬,衡阳方向的天从来没晴过。
不是下雨,是硝烟。
日日夜夜,浓烟从城区的方向升起来,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,盖在整片大地上一动不动。
炮声没有停过,但已经不是六月那种密集的轰鸣了,变得断断续续,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的喘息,一下,停很久,又一下,再停很久。
石云天站在冷水滩高坡上,往北边望。
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衡阳还在守。
四十七天了。
“云天哥。”王小虎从坡下爬上来,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,“山下来了个人,说是从广西过来的,让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石云天接过来,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,是女人的字,但内容不是——“海南冯白驹部已与琼崖纵队会合,粤桂边局势有变,望谨慎行事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石云天看了两遍,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。
冯白驹,琼崖纵队,他在前世的书上读过这些名字,海南的抗日队伍一直在孤军奋战,与大陆隔海相望,物资断绝,援军不至,打了几年,死了无数人。
现在他们与琼崖纵队会合了。
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,不知道是谁写来、从哪里来,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有人在告诉他:广西的后方,还有人在打。
“谁送来的?”石云天问。
“走了。”王小虎说,“一个穿灰布短褂的,戴着草帽,看不清楚脸。”
石云天没有再问。
他转身望向衡阳的方向,炮声又响了,这一次连响了好几声,像是回光返照。
“小虎,去把小健他们都叫来,有活干了。”
当天夜里,冷水滩工棚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石云天把那张无缝钢管的图纸从箱子底下翻出来,纸已经泛黄了,折痕处磨得发白,但上面的线条和数字还清清楚楚。
口径、膛线、射角、装药量,每一个数据都是他前世从书上扒下来的,在德清时试制了第一门,在临汕时改进过,现在这是第三版。
“又要搬那大家伙?”王小虎蹲在旁边,眼睛发亮。
“嗯。”
马小健靠在墙上,看着那张图纸,忽然开口:“衡阳守不住了?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快了,但不是守不住的问题,是守够了。”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,站起来,“第十军守了四十七天,打得鬼子换了三个师团长,死伤两三万人,现在城里粮弹两竭,援军迟迟不到,再不帮他一下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李妞从墙角站起来,把双鞭缠回腰间:“怎么帮?”
“从后面打。”石云天走到门口,推开木门,望着北边那片被硝烟染黑的夜空,“鬼子把全部兵力都压在衡阳城下,后方空虚,补给线拉得很长,我们的炮架在衡阳南边的山崖上,正好卡在他们的咽喉。”
宋春琳抱着承影弓,轻声问了一句:“那门炮,能打多远?”
“改装过,加上新的发射药,能打七八里,从山崖上往下打,射程更远。”石云天转过身,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,“够得着鬼子的指挥部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五个人沿着山道往北走了。
那门无缝钢管炮拆成了几大件,炮管用粗布裹了,扛在马小健和王小虎肩上;炮架和底座拆成散件,装在两口箱子里,李妞和宋春琳各背一口;石云天背着汉环刀和一包特制的炮弹,弹头里装的是从德清带来的炸药,掺了铝粉,爆炸的时候火光刺眼,专门用来震慑。
山路难走,五个人走走停停,从凌晨走到日上三竿,才到了预定的位置。
那是一处突出的山崖,下面就是湘桂铁路,往北是衡阳,往南是冷水滩。
石云天蹲在崖边,掏出望远镜往下看,铁路完好,没有炸过的痕迹,国军那个排还在桥头守着。
再往北,隐约能看到日军的辎重车队,一辆接一辆,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站起来,“架炮。”
几个人同时动了。
马小健和王小虎把炮管从肩上卸下来,架在石云天选好的位置上;李妞和宋春琳打开箱子,把炮架和底座一件件递过来;石云天蹲在地上,把炮管和炮架连接处的螺丝一颗一颗拧紧,每拧一颗都用手摸一遍,确认没有松动。
这门炮,他们在德清用过,在临汕用过,时隔半年,又见面了。
炮管上还留着上次战斗的痕迹,几道浅浅的弹痕没有打磨掉,像伤疤一样刻在钢铁上。
炮架好了。
石云天调整射角,摇动螺杆,炮口一点一点抬高。
他趴在地上,用眼睛瞄了三次,每次都比对图纸上的数据,确认弹道不会打到衡阳城内的守军。
“装弹。”
王小虎抱起一枚炮弹,小心翼翼地塞进炮膛。
炮弹推进去的时候,金属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,像是炮管在吞咽。
石云天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根导火索,塞进炮尾的引信孔里,然后退后几步,蹲在岩石后面。“小虎,点火。”
王小虎划着一根火柴,凑近导火索。
“嘶——”火花沿着导火索往下蹿,速度不快不慢,像一条发光的蛇钻进炮膛。
“轰——!”
炮声在耳边炸开,石云天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趴在岩石后面,看着炮弹拖着尾焰往北边飞去,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画出一道弧线。
几秒后,北边传来第二声爆炸,比炮声更闷,更沉,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个闷雷。
火光从地平线下面腾起来,不是一闪就灭的那种,是持续了几秒的橘红色,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夜里开放。
石云天站起来,站在山崖边上,望远镜贴在眼睛上。
炮弹落点是一处日军的物资集散地,他在图上标过那个位置,从冷水滩转移来的情报、梁参谋的侦察报告、枪王送来的照片,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,那是鬼子的一个前线补给站。
现在那个补给站的位置上腾起了一团浓烟,火光还没灭,弹药在燃烧,一声接一声的殉爆从北边传来,像放鞭炮。
“打中了。”石云天放下望远镜。
“再打一发?”马小健问。
石云天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一发就够了,鬼子不知道我们从哪打的,不知道是谁打的,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发,再打,他们就能测出我们的位置,收炮,走。”
几人迅速拆解炮管、炮架、底座,装进箱子里,扛在肩上,沿着山道往回走。
身后的北边,爆炸声还在继续,一声接一声,间隔越来越长,越来越弱,像一个人的心跳在慢慢停止。
回到冷水滩工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石云天把那门炮拆成的散件一件件放进箱子,盖上盖子,推回墙角。
他弯腰的时候,怀里那张纸条掉在了地上。
石云天捡起纸条,在油灯上点着了。
火苗舔上来,纸变黑,卷曲,最后化成灰,落在泥地上。
海南的事,他管不了。
隔着一片海,冯白驹在打,琼崖纵队在打,他们打了好几年,没有援军,没有补给,靠的是从敌人手里抢。
他能做的,是在衡阳城下,帮第十军争取一天喘息,一天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