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阳城外的硝烟到了第七天傍晚,忽然淡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鬼子撤了,是因为风向变了。
西南风把城里的烟火吹向东北,灌进鬼子的阵地,呛得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从战壕里爬出来,蹲在背风处咳嗽。
石云天蹲在城西一处炸塌半截的钟楼上,从墙洞里往外看。
鬼子的联队指挥部设在张家山半腰的一处缓坡上,用沙袋垒了临时工事,顶上撑着帆布,遮雨不遮风。
望远镜里能看见有人进出,有挎军刀的,有捧地图的,还有几个穿白衬衫的,像是参谋。
他放下望远镜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墨迹已经干了。
字不是他写的,是方先觉身边一个参谋代笔,内容是他拟的,日军某某部队亲启,贵军菌战之术,实属末流。
今以古法相待,沸汤之中,金汁为引,贵军若不信邪,明日午时,城西阵地,当面一试。
所谓金汁,不是金子化的水,是粪水。
煮沸了,从城墙上往下浇。
这是古法,不是他发明的,他只是从书上看来的。
宋朝守城用过,明朝守城也用过。
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人不敢靠近。
粪水里有细菌,伤口感染了比挨一刀还麻烦。
鬼子会细菌战,但他们对这种东西没有免疫力,因为他们没见过。
石云天把纸折好,塞进一个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。
“小虎。”
王小虎从钟楼下面探出头。
“你找个鬼子俘虏,把这东西送过去,别自己送,找个俘虏送,俘虏不敢不送。”
王小虎接过竹筒,在手心里转了转:“这里面写的啥?”
“骂人的话。”
王小虎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俺就喜欢骂人。”说完顺着城墙根跑了。
第二天午时,城西阵地。
石云天站在城墙垛口后面,面前是一口大铁锅,锅底下架着柴火,锅里煮着东西,不是水,是粪。
李妞捂着鼻子蹲在旁边,脸憋得通红。
“云天哥,这玩意儿……真要往下浇?”
石云天没说话。
宋春琳站在稍远处,承影弓背在背上,脸上蒙了一块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马小健靠在城墙内侧,青虹剑抱在怀里,面无表情,但他站的方位是上风口。
对面阵地上,鬼子的旗语兵在传信号。
石云天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,望远镜里,鬼子联队指挥部外面站了一排军官,有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,有人低头看地图,有人在争论。
为首的挎军刀,看军衔是大佐。
石云天不认识这个人,但他知道他在等。
等石云天的“金汁”到底是真是假。
“小健,火大一点。”
马小健往锅底下添了几根干柴,火苗蹿起来,锅里的东西开始冒泡。
不是沸腾那种冒泡,是翻滚,像地底的岩浆。
臭味顺着风向飘过去,石云天自己都闻得想吐。
对面阵地上,有人弯腰吐了。
望远镜里,那个大佐放下望远镜,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的参谋捂着鼻子往后退,被他一把拽住,劈头盖脸骂了几句。
石云天听不见他在骂什么,但他看得见那个人的怒火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不是真的浇下去,是让他们知道,他们“不敢浇”的东西,石云天敢煮;他们“不敢用”的东西,石云天会用。
玩污秽这一套,中国人才是祖宗。
鬼子没冲。
不是不想冲,是没准备好。
冲锋需要集结兵力,需要火力掩护,需要指挥官下达命令。
大佐被气得不轻,但师团长还没发话。
石云天等的就是这一刻,不是等鬼子冲,是等鬼子“想冲又没冲”的那个瞬间。
在那个瞬间里,他们的脑子不在战场上,在想那锅粪水。
“小虎,放。”
王小虎从城墙内侧推出一辆板车,板车上堆满了稻草,稻草上浇了油。
他点燃一根火柴扔上去,火“轰”地烧起来,浓烟滚滚,顺着风向鬼子阵地卷过去。
烟里掺了辣椒面,是从城里百姓家里收来的,磨成粉,撒在火上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对面传来一连串咳嗽声,有人骂,有人喊,有人在哭。
石云天没有看那些,他在看鬼子指挥部的方向。
烟幕中,有人从指挥部里冲出来,挎着军刀的大佐站在门口,手指着城墙方向,嘴一张一合,不知道在喊什么。
他身后那几个参谋已经趴在地上了。
“他要冲了。”马小健说。
石云天点头。
鬼子的大部队动了。
不是试探性的小股冲锋,是整联队的进攻,将近三千人,从张家山阵地倾巢而出,步枪上刺刀,机枪手扛着枪跟在后面,迫击炮开始轰击城墙,炮弹落在城墙上,碎石乱飞。
石云天蹲在垛口后面,碎石子打在背上生疼,但他没动。
他不需要动。
他要的不是打赢三千人,他要的是让这三千人“冲出来”。
冲出来就好办了。
城墙上的守军早就准备好了,机枪架在垛口后面,手榴弹堆在脚边,没有命令,没人开枪。
等鬼子冲到城墙下面,等他们的队形挤在一起,等他们以为“这一次一定能冲上去”——然后,所有人同时开火。
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叠图,翻到最下面一张。
那张图上画的是鬼子进攻的路线,不是他猜的,是他在冷水滩蹲了那么多天,看了那么多支队伍,一张一张画出来的。
鬼子习惯正面突破,两翼包抄,炮兵先轰,步兵再冲。
在衡阳用了无数次,在每一个被围的城市都用过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不是鬼子想冲,是石云天“让”他们冲。
城墙上,守军的机枪响了。
不是一挺,是十几挺,从各个垛口同时开火,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进鬼子的人群。
迫击炮也从城墙内侧打出去,炮弹越过城墙,落在鬼子队伍中间,炸开一朵一朵的血花。
王小虎扛着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,枪架在城墙缺口上,枪管打红了也不停,一边打一边吼。
石云天没有开枪。
他站在钟楼上,望远镜贴在眼睛上,看着鬼子的人群从密集变稀疏,从冲锋变溃退。
大佐站在指挥部外面,军刀举在半空中,没有挥下去,因为他已经没有兵可挥了。
三千人,冲出来的时候是三千,退回去的时候,不到一半。
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从钟楼上下来。
王小虎还在打,枪管冒烟了,李妞拎着一壶水往枪管上浇,“嗤”的一声,白汽冒起来。
王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咧嘴笑了。
“云天哥,你这招真损,那锅粪水还没浇呢,他们就急了。”
石云天没回答。
他往城西方向走,走到那口大铁锅旁边。
锅里的东西还在冒泡,臭味熏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弯腰捡起一根木棍,把锅底的火拨灭。
火灭了,锅还在冒热气。
宋春琳站在旁边,看着那口锅,忽然开口。
“这东西,还要浇?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:“不浇了,用不着了。”
他转身往城墙下面走。
身后的铁锅还在冒烟,臭味还没散,但他知道,这口锅不会再用第二次。
鬼子见识过它的“威力”了,不是被浇到的威力,是“知道你要浇”的威力。
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被泼粪,和真的被泼粪,前一种更让人崩溃。
因为前一种有想象的空间,想象出来的东西,比真实的更恶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