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汁那招过后,鬼子消停了整整一天,不是不想打,是打不动。
三千人冲出来,回去不到一半,联队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上躺满了伤兵,嚎叫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。
石云天蹲在钟楼上,望远镜贴在眼睛上,看着对面阵地上的动静。
鬼子在挖战壕,不是在原来的位置挖,是往后退了几十米,重新挖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马小健站在他身后。
“不是怕,是学乖了。”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“知道我们还有后手,不敢再贸然冲了。”
王小虎蹲在钟楼下面,怀里抱着那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,正在往弹板上压子弹。
动作不快,但很稳,一颗一颗压进去,每压一颗都用手指摁一下,确认卡到位了。
“小虎,枪别擦了,一会儿有你打的。”石云天从钟楼上下来。
王小虎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亮了:“又要打?”
“鬼子在挖战壕,说明他们打算跟我们对峙。”石云天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城防图,铺在地上,“对峙不是坏事,他们有援军,我们没有,拖久了我们吃亏,所以要让他们不能对峙,让他们不得不冲。”
“怎么让他们冲?”李妞凑过来。
“拔掉他们的指挥部。”
石云天的手指在图上游走,停在张家山半腰那个位置:“昨晚那个大佐没死,他的指挥部还在,他在,鬼子的指挥就还在,命令能传下来,部队能组织起来,把他打掉,鬼子至少乱半天,半天,够我们做很多事了。”
王小虎把弹板往枪上一插,站起来:“俺去。”
“你机枪手,去了谁打枪?”石云天看了他一眼。
“俺打枪准。”王小虎拍了拍那挺九二式,“这玩意儿在俺手里,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响。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。
王小虎说的是实话。
九二式重机枪,日军的制式装备,射程远、威力大,但重,后坐力大,一般人压不住。
王小虎这体格…能。
他的铁布衫练出来的身板,扛得住那一下一下的撞击。
他的性子,压得住那连发的节奏。
他不是瞄得最准的,但他是打得最稳的。
石云天站起来:“指挥部你不用管,有人去,你的任务是在城西,等鬼子冲的时候,把他们压回去。”
“压回去?”王小虎攥紧机枪握把,“压不回去呢?”
“那就打光。”
石云天说完转身走了。
他去找方先觉。
拔指挥部的事,守军有专门的狙击手,不需要他操心。
他能做的,是在城墙上架好机枪,等鬼子冲的时候,让他们知道什么叫“压不回去”。
午后,城西阵地。
王小虎把九二式架在城墙缺口上,枪托抵着肩膀,眼睛贴着瞄准镜。
他没有趴着,是蹲着。
九二式的脚架太短,趴着反而看不清。
他找了几块砖垫在脚架下面,高度刚好。
李妞蹲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两箱弹板,一箱八条,一条三十发。
宋春琳在稍远处,承影弓拉满,箭尖指着对面的战壕,但她没放,她在等。
马小健站在城墙内侧,青虹剑抱在怀里,面无表情,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王小虎的背影。
对面阵地上,鬼子在集结。不是试探性的小股兵力,是整建制的冲锋队形。
石云天说得对,他们的指挥部还在,命令还能传下来。
虽然昨晚死了那么多人,但大佐没死,所以鬼子还在组织进攻。
“来了。”李妞压低声音。
王小虎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眼睛贴着瞄准镜,呼吸很慢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鬼子的人影从战壕里翻出来,不是一两个,是几百个。
散兵线,前后交错,猫着腰往前跑。
他们的目标是城墙缺口,王小虎架枪的位置。
第一排冲到二百米线的时候,王小虎开枪了。
“嗵嗵嗵——”
九二式的枪声不像歪把子那么脆,是闷的,沉的,像有人在敲一口铁钟。
子弹扫过去,前排的鬼子倒了一片,不是一两个,是七八个。
后面的继续冲,踏着前面的人往前跑。
王小虎没有停。
他压着扳机不放,枪身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撞,撞得他骨头生疼,但他没动。
他像一堵墙,子弹从他手里出去,在鬼子的人群里犁出一条一条的血沟。
李妞把空弹板抽出来,塞进一条新的。
动作很快,但她每换一条都要看一眼王小虎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兴奋,只有专注。
他在打枪,像在田里干活一样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但每一发子弹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对面的冲锋队形开始散了。
不是指挥官下令散的,是活下来的人自己散的。
前面的人死了,后面的人不想再往前冲,有人趴在死人堆后面不敢动,有人往战壕方向跑,有人跪在地上举起了手。
王小虎没有看那些举手的人。
他的枪口还在往前推,追着那些往战壕里跑的背影,一个,两个,三个。
打到第五个的时候,枪停了。
不是没子弹了,是枪管红了。
李妞拎着一壶水浇上去,“嗤”的一声,白汽冒起来,烫得她手抖了一下,但没松。
王小虎把枪管上的水甩了甩,重新架好。
“还有多少子弹?”
“两条。”李妞说。
“够了。”王小虎把枪托重新抵在肩膀上,“他们不会再冲了。”
对面阵地上,鬼子的旗语兵在传信号。
不是进攻的信号,是撤退。
王小虎看不懂旗语,但他看得见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在往回跑。
他没有再开枪,因为没有必要了。
他们已经在跑了,打不打都一样。
石云天从钟楼上下来,走到王小虎身边,看着对面那片躺满尸体的空地。
“打得好。”
王小虎把枪从肩上卸下来,枪管还在冒热气。
他低头看着那挺九二式,枪身上糊了一层灰,枪托上有几道新的划痕,是刚才磕在城墙砖上留下的。
“这枪,能带走不?”他问。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:“带不走,太重了,子弹也打光了,带回去也是废铁。”
王小虎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,把九二式的枪管拆下来,用布裹了,背在背上。
枪身太重,带不走,但枪管能带走。
以后找到合适的枪身,还能用。
石云天看着他做这些,没有拦。
他知道王小虎舍不得这挺枪。
九二式在谁手里都是一堆铁,在王小虎手里,是命。
“走吧。”石云天说。
王小虎站起来,把裹着布的枪管往肩上扛了扛,跟在他后面。
身后的城墙上,那挺九二式的枪身还架在缺口上,枪口对着鬼子阵地的方向。
弹板已经空了,最后一条子弹打在了半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