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虽然被打跑了,但始终没有伤及根本,还有六七万之多。
对于这种敌众我寡的形势,就得换一种思路,换一种打法了——不对称作战。
金汁那锅东西之后,鬼子已经记住了那股味道。
连着两天,风向一偏西南,对面阵地就有人干呕。
石云天蹲在钟楼上,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,那个大佐每次闻到味就转身进指挥部,把门帘撂得死死的不透气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马小健说。
“不是怕,是觉得我们脏。”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“怕和觉得脏是两回事,怕了会退,觉得脏了只会恶心,恶心不致命,但能让他们分心。”
他顿了顿:“分心就好办了。”
当天夜里,石云天带着王小虎摸出了城。
没有走城门,从城墙根一处排水沟钻出去的。
沟很窄,只够一个人侧身爬,臭气熏天,但正因如此,鬼子没有在附近设哨。
两人爬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钻出来,浑身湿透,分不清是汗还是沟里的水。
“云天哥,咱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鬼子伙房。”
王小虎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鬼子的伙房设在张家山北麓一处背风的洼地里,离指挥部不到三百米。
石云天在望远镜里观察了三天,摸清了换岗规律,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换岗的时候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人盯着伙房门口。
够用了。
两人摸到伙房后面的草丛里蹲下。
伙房里还亮着灯,有人在走动,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。
等了一会儿,里面的灯灭了,脚步声远了。
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从城里药铺搜刮来的巴豆,磨成了粉。
“你望风。”他把布包塞进王小虎手里,猫着腰溜到伙房后窗。
窗是木头的,没锁。
他用短匕拨开窗栓,翻窗进去。
伙房里黑漆漆的,灶台上的大锅还冒着热气,旁边摞着几叠粗瓷碗。
石云天摸到锅边,揭开盖子,是一锅粥,吃的还挺好。
他把巴豆粉倒进去,用长勺搅了两下,盖上盖子,原路返回。
从排水沟爬回城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王小虎蹲在城墙根底下打哆嗦,一半是冷的,一半是兴奋的。
“云天哥,那巴豆放了多少?”
“够他们一人拉三天的量。”
王小虎咧嘴笑了,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。
“要是他们不喝那锅粥呢?”
“不喝也没事。”石云天把湿透的褂子脱下来拧了拧,“伙房里一共三口水缸,两缸是饮用水,我都下了。”
王小虎竖起大拇指,没敢出声。
第二天午后,对面阵地上的枪声忽然稀了,不是停,是稀了,像有人在弹一首曲子,弹到一半手指抽筋了。
石云天站在钟楼上,望远镜里,鬼子的战壕后面蹲着不少人,姿势不太雅观。
有人捂着肚子往树林里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大概是忘了拿纸。
马小健站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,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这招,比金汁还损。”
“金汁是吓人,巴豆是真管用。”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“拉三天,不用打,他们自己就没力气了。”
冰雾弹那招是第二天夜里用的。
石云天从仓库里翻出那几罐自制干冰,罐子是铁皮焊的,密封不严,已经跑了不少气,但剩下的够用了。
他把罐子绑在从城头放下去的竹篮里,用绳子坠到城墙半腰,然后用长杆把罐口捅开。
干冰遇水汽,化作白雾,浓得像墙,顺着风向鬼子阵地漫过去。
这不是烟幕,比烟幕更阴。
烟幕呛人,冰雾冻人。
干冰升华的时候吸热,周围的温度骤降,鬼子穿着单衣趴在战壕里,被白雾一裹,冷得直哆嗦。
有几个人从战壕里爬出来往回跑,跑了几步又摔倒了,腿抽筋了。
李妞蹲在城墙垛口后面,看着那些在冰雾里打滚的鬼子,眼睛瞪得溜圆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石云天让人在城门外头立了一块木牌。
牌子上写了六个大字——“此处没有地雷”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是从城里找了个教书先生写的,先生不肯写,说“这不是骗人吗”?
石云天说“是骗鬼子,不是骗人”,先生想了想,写了。
王小虎蹲在城门后面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“云天哥,鬼子要是信了呢?”
“信了就走大路,大路上没雷。”
“要是不信呢?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信就走两边,两边是荒地,也没雷。”
王小虎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雷在哪儿?”
“往前二百米,过了那片空地,进山的路口。”石云天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,指给他看,“那块牌子是让他们犹豫的,犹豫了就会走慢,走慢了就进了我们的射程。”
王小虎看着地图,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?”
石云天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居然知道这个典故?”
“俺又不傻。”
石云天没接话,他确实不傻,王小虎只是不读书,但不读书和不聪明是两回事。
鬼子的先遣队果然在木牌前面停下来了。
为首的军曹端着枪,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,然后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句。
队伍里出来一个戴眼镜的,大概是翻译。
翻译看了牌子,凑到军曹耳边说了几句。
军曹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被羞辱了。
他一脚踹翻了木牌,带着队伍从大路上冲了过去。
大路上确实没有雷。
他们冲得很顺利,顺利到以为中国人不过如此。
然后他们冲到了进山的路口——埋雷的地方。
石云天没有用地雷。
地雷太贵了,他用的是一排从城墙上拆下来的檑木。
木头滚下去的时候,把前面的鬼子碾成了肉饼,后面的鬼子转身就跑。
木牌还躺在地上,被踩了几个脚印,但没有碎。
石云天让人捡回来,擦了擦,下次还能用。
当天傍晚,石云天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让人把城门口的日本国旗撤了,换成了一面更大的,铺在地上,从城门洞一直铺到护城河桥头。
在墙上又挂了天皇的画像。
然后他站在城门楼上,朝对面喊话。
“你们的旗,拿来铺路了,要进城就从上面踩过去!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传来一声枪响,不是朝他打的,是朝天打的,大概是哪个军官在发脾气。
马小健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了一句:“铁铉当年挂朱元璋画像,你挂日本旗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铁铉是明朝的,他在书上看过这个故事。
朱棣攻城的时候,铁铉把朱元璋的画像挂在城头,朱棣不敢开炮。
石云天没有朱元璋的画像,但他有日本国旗。
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,洗了洗,缝在一起,铺了一路。
鬼子没有踩。
他们在护城河对面站了很久,最后退了。
不是因为怕踩脏了自己的旗,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开枪?那是自己的旗。
向城墙开炮?打到天皇画像怎么办?那是对天皇不敬。
绕路?绕路就要踩雷。
冲?冲过去就要踩着自己的旗。
他们在旗前面站了将近半个时辰,军官后槽牙都快咬碎了,双眼冒火,最后无奈退了。
王小虎蹲在城门后面,从门缝里看着那些退走的鬼子,笑得直拍大腿。
“云天哥,你这脑子,俺是真服了。”
石云天他蹲下来,把铺在地上的日本国旗卷起来,叠好,塞进城墙根底下的一个石缝里。
下次还用得着。
远处的天边,乌云压得很低,分不清是烟是云。
鬼子还会再来的,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金汁,巴豆,冰雾,木牌,檑木,还有那面铺在地上的旗和画像,损招是损了点,但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