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参谋“投敌”后的第四天,石云天蹲在钟楼上,望远镜贴着发黑的镜片,望着西边那片连绵的丘陵。
鬼子的据点果然在动。
不是往前推,是往一起凑。
散落在各山头的联队,开始向中间靠拢,战壕连起来了,交通壕挖通了,据点之间不再隔着几百米的空地,而是一条条蜿蜒的堑壕,像蛇一样爬满了张家山西麓。
“他们上当了。”马小健站在他身后。
“不是他们上当了,是孙参谋把饵递到了嘴边,他们咽下去了。”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“鬼子不相信中国人会主动投降,但他们信‘怕死’的人,孙参谋演的不是英雄,是贪生怕死的懦夫,这种人在战场上最多,最可信。”
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叠图,翻到“连营”那一张。
图上画的是鬼子据点“连线”之后的完整布局,西边的据点被拉成了一条线,从张家山北麓一直延伸到衡阳城西南,长约五里。
线是脆的,打断中间,两头就断了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马小健问。
“今晚。”
入夜后,衡阳城西的城墙垛口后面,宋春琳把承影弓从背上取下来,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。
箭不是普通的箭,箭头缠着浸透煤油的棉布,棉布外面裹了一层薄蜡,防止煤油挥发。
这是石云天在德清时教她做的“火箭”,工序不复杂,但费时。
每一支箭都要缠布、浸油、裹蜡、晾干。
宋春琳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五十支。
“春琳。”石云天蹲在她旁边,把望远镜递给她,“西边第三个据点,那是连线的中间点,打掉它,两头的鬼子就断了联系。”
宋春琳接过望远镜,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夜色里看不见据点,但她认得那个位置,白天在钟楼上瞄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
“火箭的有效射程不到一百米,那个据点离城墙至少一百五十米,够不着。”她放下望远镜。
“够得着。”石云天从城墙后面拖出一样东西,用油布盖着,掀开油布,是一张床弩,不是守城用的那种大型床弩,是石云天用无缝钢管和绞盘拼出来的“改良版”,射程远,精度高,但装填慢,打一发要绞很久。
他把一支火箭卡在床弩的滑槽里,对准西边第三个据点的方向。
“这个能送你二百米。”
宋春琳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床弩的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马小健在摇,王小虎在帮忙,两人一人一边,每摇一圈,弓弦就往后收一寸。
摇了十几圈,石云天说“够了”。
弓弦绷到了极限,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丝,随时会断。
宋春琳把承影弓背在背上,走到床弩旁边,握住箭槽的尾端,调整角度。
她在戏班子里学过“打靶”,不是用枪,是用弓箭。
戏班子不教打仗,但教“准头”,射中台上的灯笼,射中观众席上的铜钱,射中同伴头顶的苹果。
那些都是假的,但准头是真的。
“放。”
马小健松开卡榫,弓弦弹出去,“嗡”的一声,火箭从床弩上蹿出去,拖着一条火尾,在夜空中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。
火光落在西边第三个据点的位置,不是落在战壕里,是落在据点旁边的弹药箱上。
棉布上的煤油遇火即燃,弹药箱被点着了,火势不大,但够亮。
宋春琳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,这一次不是用床弩,是用承影弓。
她站在城墙垛口后面,弓拉满,箭尖对准那片火光。
火箭离弦,穿过夜空,落在那片火光里,第二团火升起来。
然后是第三支,第四支,第五支,她射得很快,每一箭都追着前一支的尾焰,像一条火蛇在夜空中游走。
李妞蹲在她旁边,把浸好油的箭一支一支递给她,动作又快又稳,比换弹板还熟练。
西边第三个据点彻底烧起来了。
火光冲天,把周围的战壕照得通亮。
鬼子从睡梦中惊醒,有的光着脚往外跑,有的连裤子都没穿。
弹药箱在燃烧,一箱接一箱地殉爆,像有人在放烟花。
“下一个。”石云天说。
宋春琳的箭转向第四个据点。
床弩又响了,火箭拖着尾焰落在第四据点的帐篷上,帐篷是帆布的,见火就着。
然后是第五个、第六个、第一个、第二个。
火烧连营,从中间往两头烧,烧到第五个据点的时候,第一个还在睡梦中。
等他们醒过来,火已经把路封死了。
王小虎蹲在城墙后面,看着西边那片火海,嘴张着合不拢。
“云天哥,你这招,跟谁学的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他在看火。火是连着的,据点之间靠战壕连接,战壕里铺着木板,木板是干的,见火就着。
火烧了据点,烧了战壕,烧了弹药箱,烧了帐篷,烧了鬼子来不及穿的衣服。
西边五里长的防线,变成了一条火龙。
鬼子联队指挥部设在战线后方,大佐站在指挥部外面,望着那片火海,军刀举在半空中,没有挥下去。
他身后那几个参谋在争论,有人说“救火”,有人说“反击”,有人说“撤退”,说什么的都有。
大佐没有听,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中国人怎么敢烧?他们不怕暴露自己的位置?不怕被炮火覆盖?不怕烧到自己?
他不知道,石云天什么都不怕。
因为石云天知道,火烧连营,烧的是鬼子的防线,亮的是中国人的胆。
中国人敢烧,是因为他们知道,不烧,城就守不住了。
天亮的时候,西边的火还没灭。
不是烧不完,是没有可烧的了。
据点烧光了,战壕烧塌了,弹药箱烧成了灰。
西边五里长的防线,变成了一片焦土。
鬼子从焦土上撤下来,退到张家山脚下,重新集结。
三千人,撤下来的不到一千。
不是被打死的,是被烧死的、被踩死的、被弹药殉爆炸死的。
石云天蹲在城墙上,望远镜贴在眼睛上,看着那些从焦土上爬出来的鬼子。
他们的脸是黑的,衣服是焦的,有的人连鞋都跑没有了。
他放下望远镜,站起来,转身往城墙下面走。
王小虎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个孙参谋呢?”
石云天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丶“昨晚撤了。”他说。
王小虎没有再问。
城墙上,宋春琳还在擦弓弦,弦被火燎过一次,有些发黑。
李妞蹲在她旁边,把剩下的火箭一支一支收回来,浸了油的箭不能久放,得尽快用掉。
马小健则靠在城墙内侧。
小黑也蹲在一旁的墙根底下安静的晒着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