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云天从老蒋办公室出来,没走多远,就被一个副官拦住了。
“石参谋,委员长请您去会议室。”
石云天停下脚步,看了副官一眼。
刚才还是“石云天”,现在成了“石参谋”。
委任状还没捂热,称呼先变了。
他没纠正,跟着副官往走廊深处走。
会议室的门敞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清一色的军装,肩章上的星星和杠杠晃得人眼晕。
长桌尽头空着一个位置,那是老蒋的。
两侧坐着的,是军委会、参谋部、政治部的人,一个个面色阴沉,不像来开会的,倒像是来参加追悼会的。
石云天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没有张学良,没有杨虎城。
他想起历史上那两个人——西安事变的发动者,被老蒋软禁了大半辈子,一个在贵州,一个在湖南,与世隔绝,连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他本想提一句“当下正是用人之际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干预国军内事,这算越界了。
老蒋的性子,他太清楚了。
该放的不会放,该用的不会用,说了也是白说。
“请坐。”坐在主位左侧的一个中将指了指长桌最末端的椅子,语气不冷不热。
石云天走过去,坐下。
汉环刀靠在椅背边上,他没解下来。
“石云天,”中将开口了,“你在衡阳做的事,我们听说了,但你那张凭证的事,我们也听说了,委员长给你委任状,是他的决定,我们尊重,但有些话,得当面说清楚。”
石云天看着他,没接话。
中将朝对面一个上校使了个眼色。
上校站起来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,摔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分量不轻。
“你在国统区闹的事,不止一件。
福建、江西、湖南,到处都有你的影子。
你不是国军的人,没有番号,没有编制,没有调令,却拿着委员长的凭证四处通行。
这事,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。”
石云天看了一眼那沓文件,又看了一眼上校。
“交代什么?”
“交代你的身份,你的来历,你的立场。”上校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你到底是为谁办事的?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云天身上。
石云天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把汉环刀从椅背上取下来,横在膝盖上,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我是为打鬼子办事的。”他说。
上校冷笑一声:“打鬼子?说得轻巧,你在江西跟游击队混在一起,在湖南跟方先觉的人称兄道弟,在重庆直闯总部,口出狂言——这些事,哪一件是‘打鬼子’能解释的?”
“那你来解释。”石云天看着他。
上校一愣。
“鬼子在三十里铺,离邵阳不到三十里。”石云天站起来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们坐在这里,穿得整整齐齐,喝的是好茶,用的是好纸,讨论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‘是什么立场’,鬼子呢?谁去挡?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
中将的脸色沉下来:“石云天,注意你的态度。”
“我的态度很明确。”石云天没有坐回去,“你们要交代,我给,我姓石,叫石云天,河北人,十七岁,打过七三一,炸过德清,守过衡阳,杀过多少鬼子,我没数过,但比在座各位加起来,只多不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这个交代,够不够?”
没有人说话。
上校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反驳又找不到词。
石云天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你们说我‘身份不明’,那我问你们一句——你们在座的,有谁上过前线?有谁跟鬼子拼过刺刀?有谁在城墙上看过自己的战友一个一个倒下去?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你们没有。”石云天说,“你们坐在这里,讨论‘立场’,讨论‘身份’,讨论‘交代’,但你们讨论的这些,在前线,在死人面前,一文不值。”
中将终于忍不住了,一拍桌子:“放肆!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敢在——”他没说完就被打断了。
“我放肆?”石云天转过身看着他,“长官,你说我放肆,那我说一句更放肆的,你们口口声声说‘抗日’,可你们的枪口,有几成对着鬼子,几成对着自己人?”
中将的脸白了。
“衡阳守了四十七天,方先觉的第十军打得剩下不到三千人,援军呢?援军在哪?在后方‘集结’,在‘整训’,在等‘时机’,你们等的时机,是鬼子把城攻下来,还是守军全部死光?”
石云天把汉环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拄在地上。
“你们要交代,我给过了,你们要立场,我也说过了,我只有一个立场——谁打鬼子,我就帮谁;谁不打鬼子,我就骂谁,你们要是不服,可以去前线,自己去看看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上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中将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中将盯着石云天,目光复杂。
他不是没见过刺头,但他没见过十七岁的刺头,敢在这间会议室里,对着七八个高级军官,说出这种话。
“你说完了?”中将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你走吧。”
石云天没有立刻走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看着中将。
“长官,我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在后方争来争去,争的是地盘,是权力,是‘谁说了算’,但你们争的这些,鬼子不在乎,日本鬼子在乎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你们的枪,能不能打穿他们的坦克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说的这些,你们不爱听,但你们记住了,等鬼子打到重庆的时候,你们会想起今天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会议室里,七八个军官坐在原位,谁也没动。
上校攥着那沓文件,指节发白。
中将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走廊尽头,石云天把委任状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老蒋给他这个“少校参谋”,不是让他来当官的,是让他来“闭嘴”的。
但石云天闭不上嘴。
有些话,他憋了几年了。
从河北憋到湖南,从七三一憋到衡阳,从王小虎的机枪声里憋到老蒋的办公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