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云天在邵阳城里待了三天，哪也没去，陈明远给他画了圈，住的地方是城西一间废弃的祠堂，院子不大，但够住。
门口站着两个哨兵，不是关他，是“保护”他。
石云天没计较，每天在院子里练刀、擦枪、看地图，偶尔抬头往北边望一眼。
鬼子的先遣队在三十里铺停下来了，不是不往前推，是在等补给。
石云天炸了三辆卡车，烧了一个小队，够他们忙活一阵子的了。
但忙完了，还会来。
第四天傍晚，陈明远来了。
他站在祠堂门口，腰板还是那么直，步子还是那么稳，但脸色不对。
“你的电报。”他把一张纸递过来，没有进门，递完就站在门槛外面，像是在等石云天看完就走。
石云天接过电报，扫了一眼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石云天即来重庆见我——委员长。”
字是老蒋身边的人写的，但那个签名，石云天认得。
他在那张凭证上见过，一模一样的笔迹，一模一样的力道。
时隔多年，老蒋还记得他。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？”石云天问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陈明远说，“重庆直接发的，没有经过师部，没有经过军部，直接到我手上。”
他看着石云天，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石云天没回答。
他把电报折好，塞进怀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陈明远拦住他，“你现在出城，鬼子打过来怎么办？”
“鬼子不会今天打。”石云天说，“他们的补给线断了，至少还要三到五天才能恢复，我去重庆，来回最快七天，来得及。”
陈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，那道竖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，像是在做一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做的决定。
“七天。”他说，“七天之后，你不回来，我就当你是逃了。”
石云天没接话，转身进屋收拾东西。
王小虎从墙角站起来：“云天哥，俺跟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”石云天把汉环刀从墙上取下来，背在背上，“老蒋要见的是我，不是我们，你留在这里，帮陈长官守城。”
王小虎急了：“俺——”
“小虎。”石云天打断他，“邵阳比重庆重要，重庆有老蒋，邵阳有百姓，你留下。”
王小虎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他把断水刀从地上拔起来，插回背上，往门口一站。
“行，俺留下，但你得回来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没回来过？”
石云天当天夜里出了城。
没有走城门，陈明远让人给他开了侧门，门很小，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门外是一条小道，通向西边的山岭。
月光照在小道上，白花花的，像一条没干透的河。
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邵阳城的城墙在月光下只剩一道黑线，城墙上有人影在晃动，分不清是哨兵还是王小虎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重庆比邵阳热得多。
石云天从朝天门码头下船的时候，正赶上正午，太阳晒得青石板路发烫，蒸腾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蹿，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大蒸笼。
码头上的人熙熙攘攘，扛包的、拉货的、等人的、接客的，挤挤挨挨，和他几年前来时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，没有人认出他。
他戴着一顶破草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脸上抹了一层灰，灰下面是陈明远给的一张临时通行证。
不是国军的，是“地方商会”的，不引人注意。
他沿着石阶往上走，穿过那些熟悉的街巷，走到那座他曾经来过的大楼门口。
门口站岗的士兵换了人，不认识他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石云天。”他说，“委员长要见我。”
士兵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然后转身进去通报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副官从里面走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侧身让开。
“跟我来。”
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，桌椅还是那些桌椅，连墙上那幅地图都没换。
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，但他的眼睛没看文件，在看石云天。
石云天站在门口，没有往前走。
他看着老蒋，老蒋也看着他。
时隔多年，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，比他记忆中的老了一些，眼角的皱纹深了，但那眼神没变，还是一样锐利，一样深沉，一样让人看不透。
“你果然没死。”老蒋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“他们都说你死了，坠崖死的，尸体都没找到，我不信，一个能从七三一活着出来的人，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
石云天没说话。
“你在衡阳做的事，我知道了。”老蒋说，“方先觉在电报里提了你，薛岳也提了，他说你‘力可敌一旅’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一个编外之人，力可敌一旅，你让我怎么想？”
石云天看着他。
“你让我来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？”
老蒋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石云天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板上，像一座山。
“几年前，你在我面前说那些话，我忍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因为那时候我需要你，现在，我不需要了。”
石云天的手指按在汉环刀的刀柄上。
“但我不杀你。”老蒋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不是因为我杀不了你，是因为杀了你，方先觉会寒心，薛岳会寒心，那些在衡阳城下跟你一起打过仗的人，都会寒心。”
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，递过来。
石云天接过去，低头一看，是一份委任状——“兹任命石云天为军事委员会少校参谋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石云天把委任状放在桌上。
“你不要，也得要。”老蒋说，“你在邵阳，陈明远不信任你，你做事束手束脚，有了这个，你就是国军的人，谁也不敢拦你，当然，你不想要，也可以扔了，但陈明远那边，我给你打了招呼。”
老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，重新拿起那支笔，像是不打算再说话了。
石云天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份委任状。
纸是新的，墨迹是干的，折痕处没有毛边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蒋头也没抬，“你在衡阳做的事，有人不高兴，你自己小心。”
石云天把委任状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委员长，打鬼子的事，不用你教我，但你记住，我不是你的人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门在身后关上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，渐渐远了。
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。
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是谁的人……”
他坐在那喃喃自语，然后低下头去，继续批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