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黑,云就压下来了,不是那种慢慢聚拢的乌云,是从天边翻涌着扑过来的,像一面灰色的墙,推着风,卷着土,劈头盖脸地砸向卧石村。
紧接着就是雷声,一开始还不清晰,但云层逐渐靠近后,声音就很明显了。
石云天站在试验田边上,抬头望了一眼,风向不对,从西北来,带着潮气,雨不会小。
“二小,把地头的麻袋收进去!”
二小应了一声,从田埂上跳起来,跑到地头,把那几捆空麻袋拖进草棚里。
他跑得快,但麻袋拖得慢,拖了两趟,额头上已经全是汗。
王小虎从村子里跑出来,肩上扛着两把铁锹,嘴里喊着:“云天哥,营长说了,让把田埂上的缺口堵上,雨水大了要冲地!”
石云天接过铁锹,往田埂东头走。
那里有一处低洼,去年夏天被冲开过一次,孙书燕带着二小堵了大半天才堵上。
他铲了几锹土,压实,又铲了几锹,再压实。
王小虎在旁边帮忙,两人一锹一锹,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石云天刚好把最后一锹土拍实
雨点很大,砸在脸上生疼。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,转眼间就连成了线,密密麻麻,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。
“走!”石云天拉着王小虎往草棚里跑。
草棚不大,是孙书燕搭的,几根木桩撑着一块旧帆布,四角用绳子拴在木桩上,风吹得帆布哗哗响,但棚子没散。
二小已经蹲在里面了,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小黑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棚外的雨幕,尾巴一动不动。
石云天蹲下来,把湿透的袖子拧了拧,水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“这雨,来得太急了。”王小虎靠在木桩上,把断水刀立在旁边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石云天没说话,望着棚外的雨幕。
试验田里的玉米秆子在风雨里东倒西歪,叶子被打得噼啪响。
他心疼那些玉米,但没办法,庄稼靠天吃饭,人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看天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从西北方向滚过来,越来越近,最后在头顶炸开,“轰”的一声,震得草棚的木桩都颤了一下。
二小缩了缩脖子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小黑站起来,走到二小身边,把脑袋搁在他腿上,轻轻蹭了蹭。
二小伸手搂住小黑的脖子,把脸埋在它后颈的毛里,不动了。
石云天看着小黑,忽然想起一些事。
小黑是1937年捡回来的。
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,一只半大的黑狗蹲在路边,瘦得皮包骨,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,眼睛却亮得很,看着他,不叫,也不跑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过去,小黑闻了闻,舔了一下他的手指,然后就把脑袋搁在他掌心里了。
从那以后,小黑就没离开过。
八年了。
从河北到东北,从东北到山东,从山东到江南,从江南到华南,从华南到港澳、湖广——小黑跟着他们走了一路。
德清大捷的时候,小黑冲在队伍前面,追着一个溃逃的鬼子咬;临汕保卫战,小黑从废墟里刨出一个受伤的战士,拖着他往掩体后面拽,拖了十几米,嘴巴磨出了血;香港那场逃亡,小黑被王小虎抱着从屋顶跳到对面楼上,吓得浑身发抖,但它没挣,没叫,没咬人。
八年,小黑从一只半大的黑狗,变成了一条老狗。
它的毛还是黑的,但下巴上的毛已经白了,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。
它跑得不如以前快了,以前追兔子能追出去二里地,现在追到田埂边就停下来,喘几口气,然后慢慢走回来。
每次石云天出门,它都要跟着,跟在脚边,不声不响,像个影子。
石云天不让它跟,它就在村口等着,等到天黑,等到石云天回来,才摇着尾巴从地上站起来,慢慢走回屋。
又一声雷响,比刚才更近。
雨更大了,棚外的地面上溅起一层白雾,玉米地里已经积了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被打落的叶子。
小黑从二小身边站起来,走到棚口,蹲下来,望着外面的雨幕,耳朵竖着,尾巴卷在脚边。
它在听。
不是听雷,是在听别的东西。
石云天知道,小黑的耳朵比人灵得多,它能听见雨声里的异样,能听见风里的危险,能听见他们听不见的东西。
以前在战场上,好几次都是小黑先发现鬼子摸上来了,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小黑已经把方向指出来了。
“小黑。”石云天叫了一声。
小黑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还是亮的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
石云天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小黑的耳朵动了动,眼睛眯了一下,然后转回头,继续望着棚外。
雷声渐渐远了,雨还在下,但小了一些。
石云天蹲在草棚里,听着雨打在帆布上的声音,噼噼啪啪,噼噼啪啪,像有人在头顶敲着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明年,1945年。
鬼子快完蛋了。
打了这么多年,死了这么多人,终于要结束了。
他不知道抗战胜利的那一天,自己会在哪里,在做什么,但他知道,小黑会在他脚边。
也许在田埂上,也许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也许在灶台边趴着,等着锅里煮的骨头熟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小黑,小黑已经趴下来了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耳朵还是竖着的,眼睛半闭着。
明年,抗战胜利后,小黑就不用跟着他们跑了。
不用放哨,不用警戒,不用在战场上刨人。
它可以在村子里晒太阳,追蝴蝶,跟二小抢馒头吃。
石云天又摸了一下小黑的脑袋,小黑舔了舔他的手指,舌头还是热的。
雨渐渐小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玉米叶子上,金光闪闪。
二小从棚里探出头去,看了看天,又缩回来,咧嘴笑了:“雨快停了。”
王小虎把断水刀扛在肩上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:“走吧,回去吃饭,俺饿了。”
石云天最后拍了拍小黑的脑袋,站起来,走出草棚。
小黑跟在他脚边,不声不响,像个影子。
身后,试验田里的玉米秆子还在风里摇晃,叶子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掉,在夕阳里闪着光。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不是小黑,是村子里别的狗。
小黑没有应,它只是跟在石云天脚边,慢慢走,走得不快,但一步都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