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分一秒的过去,然而,枪声并没有响,石云天趴在那条干涸的沟渠里,手指搭在扳机上,等了整整一夜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明白了,山本一木不会来了。
不是今晚不会来,是根本就没打算从东边来。
他从沟渠里爬出来,膝盖跪在碎石上,硌得生疼。
汉环刀的刀鞘上结了一层露水,摸上去冰凉湿滑。
他蹲在土坡上,望着对面那片麦茬地。
麦茬地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,没有脚印,连压过的痕迹都没有。
昨夜他听到的那些“脚步声”,是风。
是风吹动麦茬、吹动枯草、吹动他自己的幻觉。
石云天把汉环刀别在腰间,往营地走。
走到半路,遇见了马小健。
马小健从南边回来,青虹剑抱在怀里。
“南边没有动静。”马小健说。
“北边呢?”石云天问。
“没回来,不知道。”
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,李妞和宋春琳已经在了。
李妞坐在门槛上,正在解脚上缠的布条,布条被露水浸透了,怎么都解不开,她低头用牙咬,咬了几下,抬起头。
“北边什么都没有。”
宋春琳蹲在院子里,抱着膝盖,没有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二十个点,四十个人,守了一夜,连鬼子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石云天站在院子里,没有进屋。
他靠着门框,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,一张一张地翻。
德清周边的地形图、兵力部署图、防线示意图,每一张图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。
红点是他们,蓝点是鬼子。
但山本一木不在图上。
这个人像是一阵风,你知道他在,但抓不住;像是一团雾,你看见了,但摸不着。
“他是在试探。”张锦亮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。
“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、兵力部署、火力配置。”石云天把图折好,塞回怀里,“昨夜他没来,不是不来,是已经来过了。”
“来过了?”王小虎从院外走进来,断水刀扛在肩上,脸上全是土。
“他来看了,看了我们的点设在哪儿,看了我们的人藏得怎么样,看了我们的枪什么时候响、什么时候不响。”石云天蹲下来,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“他把这些都记下来,然后回去,画一张图,比我们画的还细。”
王小虎把断水刀往地上一插:“那咱就去找他,不让他画!”
石云天摇了摇头,站起来,把树枝扔在地上。
“找不到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石云天换了三种打法。
第一天,他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,沿着县城外围的公路搜寻,想找到山本一木的踪迹。
从东边找到西边,从南边找到北边,走了几十里路,连一个脚印都没找到。
那些帐篷消失了,那些灰黄色的影子消失了,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
第二天,他换了思路。
不找人,找补给。山本一木的“辰”支队不到两百人,但两百人也要吃饭、也要喝水、也要弹药。
石云天带着人蹲守在所有可能的水源和补给线上,守了一天一夜,什么都没有等到。
第三天,他决定主动出击。
派出三支侦察队,分别往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搜寻,每支队伍五个人,都是熟悉地形的好手。
石云天亲自带东边那支。
他们搜了一整天,直到太阳落山,才在一处山沟里发现了痕迹,几排脚印,被落叶盖住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石云天蹲下来,用手拨开落叶,看清了脚印的方向——往南。
他带着人沿着脚印往南追,追了不到二里路,脚印消失了。
不是被抹掉了,是分开了。
三组,三个方向,每组五六个人,脚印散开,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。
石云天站在岔路口,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他选了一条路,追了下去。
追到天黑,追到一个废弃的村子。
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房屋都塌了,只剩下残垣断壁。
他在村子中间发现了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堆。
灰烬里还有余温,拨开灰,底下是暗红色的炭火,人刚走,不超过半个时辰。
“追!”王小虎拔腿就要往前冲。
石云天一把拽住他,摇了摇头。
“不追了。”他说。
王小虎愣了一下:“为啥?他们刚走,追得上!”
石云天蹲下来,从灰烬里捡起一块炭,在掌心里转了一下。
“追不上,他故意留的。”
王小虎没听懂,石云天没有解释。
他把那块炭扔回火堆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山本一木是个狐狸。
狐狸不会让你看见它的尾巴,如果让你看见了,那一定是它想让你看见。
接下来的两天,石云天连续设了三次伏击。
每一次,他都算准了山本一木可能出现的位置: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、水源地、弹药补给线。
三次伏击,三次扑空。
第一次,他们在一座桥头蹲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发现桥下的水面结了冰,冰面上没有脚印,鬼子根本没从桥上过。
第二次,他们蹲在一条山沟里,等来的不是鬼子,是一只被惊出来的野兔。
第三次,石云天终于亲眼看见了山本一木的队伍。
那是在一片松树林里,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尽。
石云天趴在树根底下,望远镜贴着镜片,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一队人影在移动。
灰黄色的军装,冲锋枪,钢盔上裹着伪装网——是“辰”支队。
他数了数,大概三十个人,排成一列纵队,沿着山脊线往北走,速度不快不慢。
“打不打?”王小虎趴在他旁边,断水刀已经抽出来了。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他在观察。
那些人走路的姿态、队伍之间的距离、前后警戒的分布——太标准了,标准得像教科书上印的。
“不打了。”他把望远镜放下。
“又为啥?”
“是假饵。”
石云天说这话的时候,对面山坡上那队人忽然停下来了。
领头的那个转过身,朝着石云天所在的方向,摘下钢盔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
那人不是日本人。
石云天在望远镜里看清了那张脸,高鼻梁、深眼窝、皮肤黝黑,像是从东南亚那边抓来的劳工,被逼着穿上日军的军装,在前面当诱饵。
如果石云天刚才开了枪,他的位置就暴露了。
然后藏在暗处的真正的“辰”支队就会从侧面包抄过来,把他堵在这片松树林里。
他没有开枪。
对面的“诱饵”站了一会儿,见没有动静,又戴上钢盔,转身走了。
队伍继续往北,很快消失在雾气里。
石云天靠在树根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身后的山坡上,草丛里,树叶下面,他不知道山本一木的人藏在哪里。
也许就在三百米外,也许更近,也许他已经看过了石云天的脸,只是没有开枪。
因为他在等。
等石云天犯错。
石云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撤。”
王小虎跟在他后面,憋了一肚子话,不知道该说哪一句。
走出松树林的时候,石云天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雾气里,那队诱饵已经看不见了,山脊线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山本一木在某个地方,正在画图。
画德清周边的地形,画石云天的兵力部署,画他的反应速度、判断习惯、战术偏好。
画好了,他就会来。
石云天转过身,继续往营地的方向走。
他不怕山本一木画图。
因为他也在画。
画山本一木的习惯、路数、思维方式,两个画图的人,看谁先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