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一木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后的那天下午,石云天没有休息。
他蹲在县城东郊的乱葬岗上,手里攥着一把土,慢慢松开,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他还会来。”石云天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王小虎蹲在旁边,断水刀插在土里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“啥时候?”
“今晚。”
石云天没有回营地,他沿着县城外围走了一圈。
每走一段,就停下来,蹲下,用手摸一摸地面,看看地形,记在心里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回到了营地,张锦亮正在屋里看地图,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很黑。
“外围的防线撤了?”石云天问。
“撤了,全撤到第二道。”
“不够。”石云天走到桌边,把地图铺开,指着县城外围的几个位置,“这些地方,要埋雷,不是地雷,是人雷。”
张锦亮愣了一下。
“人雷?”
“就是人。”石云天说,“一个点一个人,发现鬼子就开枪,枪响了,相邻的点就撤,一个传一个,鬼子追不上,也摸不清我们在哪。”
高振武从板凳上站起来,把炒黄豆的袋子系在腰上:“这不就是传令兵嘛,咋叫人雷呢?”
“因为传令兵是传令的。”石云天说,“人雷是送死的,第一个开枪的,活不了,但枪响了,后面的人就知道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张锦亮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。
“设几个点?”
“二十个。”石云天指着地图,“东边五个,南边五个,西边五个,北边五个,每个点两个人,一明一暗,明枪响,暗枪补,两个都活不了,但能拖住鬼子至少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张锦亮放下搪瓷缸子,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谁去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,他看着地图上那二十个红点。
每一个红点,都是两条命。
他画这些红点的时候,铅笔头顿了二十下,每一下都像扎在自己手背上。
“俺去。”王小虎的声音。
石云天抬起头,看着王小虎。
王小虎把断水刀从背上取下来,往地上一插:“俺去东边,第一个点。”
“你知道第一个点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,枪响了就活不了。”王小虎咧嘴笑了一下,“那俺就多开几枪,多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石云天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去第五个点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第一个点,我去。”
石云天没有给王小虎争辩的机会,他站起来,把汉环刀背在背上,从桌上拿起两把驳壳枪,插在腰间,又从墙角的箱子里摸出四颗手榴弹,挂在腰带上。
“小健,你带人去南边。”
马小健点了点头,青虹剑抱在怀里,面无表情。
“李妞,你去北边。”
李妞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“春琳,你去西边。”
宋春琳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,只是点了点头。
张锦亮站在门口,看着这几个年轻人。
最大的不过十七,最小的才十五。
他们要去的地方,二十个点,四十个人,能活着回来的,可能不到一半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他说了这四个字,转身走了。
入夜了,德清县城外围一片漆黑。
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云层压得很低。
石云天趴在东边第一个点的位置上。
这是一个土坡,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,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沟渠,沟渠对面是一片麦田,麦子已经收了,只剩下齐膝的麦茬。
他选的这个位置,视野最好,也最危险。
因为视野好,所以鬼子第一个要打的就是这里;因为危险,所以他要自己来。
他把汉环刀从背上取下来,横在身侧。
他把两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,放在右手边,手榴弹的拉环全部扯出来,缠在手指上。
然后他趴在那里,不动了。
夜风从沟渠里灌上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麦茬的干涩气味。
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石云天知道那不是猫头鹰,是南边的暗哨在传信号——一切正常。
他闭上眼睛,不是睡觉,是在听。
耳朵贴着地面,能听到很远的声音。
马蹄裹布踩在土路上,是闷的,像拳头捶在棉被上;人踩在碎石上,是脆的,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
他等了很久,什么也没听到。
但他知道,山本一木会来。
那个在诺门坎炸了七座军火库的人,不会因为白天的一次试探就收手。
他是狐狸,狐狸不会放弃到嘴的肉。
石云天是那块肉,但他这块肉,肚子里藏了刀。
他的连锁雷阵,不是埋在地下的雷,是埋在人身上的雷,一个人就是一个点,点点相连,如同锁链。
一个点被拔掉,相邻的两个点就知道了;两个点知道了,四个点就知道了;最后,二十个点都知道了。
山本一木能拔掉第一个点,能拔掉第二个,但他拔不掉所有。
因为拔掉一个,剩下的就藏得更深;拔掉两个,剩下的就撤得更远;等他拔到第五个的时候,前面四个点的枪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城外围。
到那时,他就不敢再拔了。
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点,不知道下一个点在哪里,不知道自己的脚底下会不会突然响起枪声。
这就是连锁雷阵——不是炸死你,是吓死你。
石云天趴在那里,手指搭在驳壳枪的扳机上,指尖冰凉。
二十个点,四十个人,撒在县城外围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。
山本一木不知道这些点在哪里,不知道有多少个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枪。
他只知道,他每走一步,都可能踩在枪口上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,不是暗号,是真的猫头鹰。
叫声从东北方向来,一声比一声远,像是在往林子深处飞。
石云天睁开眼睛,望着那片漆黑的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颗星星,很亮,但很快又被云遮住了。
他想起顾怀远,想起试验田,想起那些还没开花的车厘子树。
然后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,继续等。
风停了,夜变得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手里有枪,腰间有手榴弹,身边有刀。
身后,还有十九个点,三十八个人。
他们互相看不见,但枪声能听见。
一个人的枪响了,所有人的枪都会响;一个点亮了,整条锁链就会亮起来。
这就是连锁。
石云天趴在那里,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紧张,像是期待,又像是释然。
他设了一个局,二十个点,四十条命,用来对付一个他没见过的人。
他知道这个局有用,但也知道,这个局里,会有人死。
第一个开枪的那个人,一定活不了。
他选了第一个点,自己去。
远处,终于传来声音了。
不是马蹄,不是脚步,是——风。
风又起了,从东边来,灌进沟渠,吹动枯草,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石云天把耳朵贴着地面。
这一次,他听到了。
不是风,是脚步,很多人,很轻,但地面在微微颤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来了。
风停了。
脚步声也停了。
石云天知道,他们就趴在对面的麦茬地里,和他一样,趴着,在听,在等。
他没有开枪。
因为还不够近。
他要等他们走到沟渠边上,等他们以为这里没人,等他们站起来。
然后,枪响。
一声枪响,二十个点都会亮。
连锁反应,开始了。
石云天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死人。
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,盯着那片漆黑,盯着麦茬地的方向。
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尖不再冰凉了,因为攥得太紧,有了温度。
夜风又起了,从沟渠里灌上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远处,猫头鹰又叫了一声,这一次,不是真的猫头鹰,是暗号,南边的点,也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