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在石云天的脚踝上,他整个人挂在石壁边缘,一只手扣着石缝,另一只手原本想拔刀,但姿势不对,使不上力。
低头看,那个鬼子士兵正仰着脸,月光下能看见他的眼睛,不是那种疯狂的、不怕死的眼神,是冷静的、执行任务的眼神。
山本一木的人,连小兵都不一样。
石云天没有挣扎。
他知道挣扎没用,反而会消耗体力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下面的鬼子士兵开始往下拽。
他一只手扣着石缝,一只手拽着石云天的脚踝,身体悬在半空中,也在消耗体力。
两个人都挂在石壁上,谁先松手谁就输。
枪声还在谷地里响,但子弹已经打不到这个角度了。
山本一木的人不敢往石壁上开枪,怕伤到自己人。
王小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:“云天哥!”
“别管我,你先走!”
“俺不走!”
石云天没有力气跟他吵。
他的手指在石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滑,石壁上的碎石被指甲抠下来,掉在下面那个鬼子士兵的脸上。
鬼子士兵眨了一下眼。
就这一下。
石云天猛地一蹬腿,脚踝从那只手的手掌里滑脱了半寸。
他趁势把另一只手也扣上石缝边缘,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那两只手上,然后腰腹猛地一收,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。
另一只脚踹在鬼子士兵的脸上。
那一脚踹得又准又狠,鞋底正砸在鼻梁上。
鬼子士兵的手松了,整个人从石壁上摔下去,掉在下面的碎石堆上,闷哼了一声,没有动静了。
石云天翻上石壁顶端,趴在灌木丛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王小虎蹲在旁边,断水刀横在身前,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。
“走。”石云天从石壁上滑下去,落在谷地外面。
小黑从暗处窜出来,围着他的脚边转了两圈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谷地里传来山本一木的声音,不高,但很清楚:“追。”
脚步声往谷地入口的方向涌过来。
石云天没有往远处跑。
他沿着山壁根底下跑,跑了几十步,钻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。
沟不深,刚好能藏住两个人。
他趴下来,把汉环刀压在身下,不让刀刃反光。
王小虎趴在他旁边,断水刀用布裹着,抱在怀里。
小黑的耳朵竖着,趴在石云天的脚边,一声不吭。
脚步声从排水沟外面经过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队人,跑得很急,枪托在腰带上磕碰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从脚步声判断,至少一个中队。
石云天趴在沟里,一动不动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见王小虎的——比他快得多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然后是第二队,比第一队慢一些,跑得不急,但脚步更重,像是负重更多。
石云天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,第一队是轻装追击,跑得快,追远路;第二队是重装跟进,带着弹药和通信设备,跑得慢,但一旦追上,火力会更猛。
他等第二队也过去之后,从沟里爬起来。
“走,往北。”
“北边不是他们的营地吗?”
“所以他们不会往北追。”
两个人一条狗,没有走大路,没有走小路,走的全是没路的地方。
翻山坡,穿林子,蹚溪沟。
石云天的鞋底磨穿了,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,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。
但他没有停,也没有慢下来。
王小虎跟在后面,断水刀背在背上,跑得呼哧呼哧的,嘴里嘟囔着骂山本一木,骂鬼子,骂自己笨。
跑了大概一个时辰,石云天终于停下来。
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,从怀里掏出那叠图,借着微弱的月光,找到自己现在的位置。
距离谷地大概十里地,往北偏西,还在山本一木的活动范围内,但暂时安全。
他把图折好,塞回怀里,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
缓一口气。
王小虎蹲在他旁边,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把炒黄豆,分了一半递过来。
石云天接过去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黄豆是生的,嚼起来硬邦邦的,有一股土腥味。
但能充饥,能补充力气。
“云天哥。”王小虎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山本,是不是早就知道咱会去?”
石云天睁开眼睛,望着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“他知道我会去,换了是你,你也会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不该去。”
王小虎没听懂,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把剩下的炒黄豆全部倒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小黑趴在石云天的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。
石云天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。
小黑的耳朵动了动,眼睛眯了一下。
林子外面传来一声猫头鹰叫。
石云天竖耳听了一会儿——是真的猫头鹰。
“走吧,还得走一段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北边走去。
王小虎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了林子的黑暗里。
远处,谷地的方向,还能看见探照灯的光柱在天幕上扫来扫去。
山本一木还在找他们。
但他不会找到的。
因为石云天已经不在他画的那个圈里了。
天亮的时候,石云天终于回到了营地。
张锦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。
他看见石云天从田埂上走过来,脚上的鞋磨穿了,裤腿划破了几道口子,脸上全是泥和汗混在一起的道道。
他没有问“怎么搞成这样”,也没有问“打探到什么”。
他只是把搪瓷缸子递过来。
石云天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但很甜,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。
“山本一木,我见到了。”他把搪瓷缸子递回去。
张锦亮接过去,没有说话。
“他很年轻,四十左右,中文很好,心很细,谷地那个营地是假的,他等了我两天。”石云天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“但他的主力不在那里,在更北的地方。”
张锦亮蹲下来,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石云天说,“但我赌他在北边。”
张锦亮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。
“那就往北边打。”
石云天抬起头,看着他。
张锦亮没有解释,转身往营地里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先去吃饭,吃完睡一觉,打完了仗,还得种地。”
石云天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炊事班的方向走。
小黑跟在他脚边,尾巴摇着。
身后,试验田里的车厘子树还在晨风里轻轻摇,叶子又黄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