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云天回到营地的第三天,张锦亮往北边派出了三支侦察队。
第一支往西北方向,搜寻山本一木主力的踪迹,出发一天后返回,什么都没找到,只在一片林子里发现了几堆已经凉透了的灰烬。
第二支往正北方向,沿着谷地外围搜索,走了两天,带回一张地图,上面画了十几个可疑位置,但每一个位置都扑了空。
第三支往东北方向,是最远的一支,走了三天,回来的时候人也瘦了一圈,说是在一座山头上用望远镜看见过远处有队伍在移动,但追过去之后,什么也没找到。
三支侦察队,三次扑空。
石云天蹲在营地的院子里,把那叠图铺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截木炭,在图上画圈。
每一个圈都是侦察队去过的地方。
圈越来越多,但山本一木的踪迹越来越少。
“他不在北边了。”石云天把木炭扔在地上,盯着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。
张锦亮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
“你之前说他会在北边。”
“我赌错了。”石云天没有辩解。
张锦亮沉默了片刻,蹲下来,用指头在地图上点了一下:“那你现在觉得他在哪?”
石云天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失败都沉重。
他从来都是那个“知道”的人,知道鬼子会从哪条路来,知道该在哪埋雷,知道什么时候打、什么时候撤。
但现在,他说不知道。
王小虎蹲在院子角落里,断水刀靠在墙边,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,一颗一颗往嘴里扔,嚼得嘎嘣响,但眼睛一直盯着石云天。
他没见过石云天这个样子。
不是慌,是闷。
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使了劲,但什么也没打着。
当天下午,石云天又出去了。
他没有带人,只带了小黑。
沿着县城外围的公路走,走到天黑,又走回来。
第二天又出去,走了更远。
第三天,他走到了一座山头上。
站在山顶往下看,德清县城像一块灰色的补丁,贴在大地上。
田野、村庄、河流、公路,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但他看不见山本一木。
不是因为距离远,是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在那里。
石云天蹲在山头上,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那是他画的德清周边地形图,每一条路、每一座桥、每一个村子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画这张图的时候,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算进去了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,这张图上缺了一样东西。
山本一木。
这个人不在图上,因为他不在石云天以为他会去的地方。
石云天把图折好,塞回怀里,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小黑跟在他脚边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竖起耳朵,望着西北方向。
石云天也停下来。
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他蹲下来,摸了摸小黑的脑袋。
小黑的耳朵转了两下,然后放下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什么也没有。
石云天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张锦亮还在屋里看地图,油灯的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忽明忽暗。
石云天没有进屋。
他蹲在院子里,从怀里掏出那叠图,借着窗户漏出来的微光,一张一张地看。
王小虎从屋里走出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云天哥,你三天没睡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个山本,是不是比你还精?”
石云天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王小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,然后挠了挠头:“那咱咋办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他把图一张一张叠好,塞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睡觉。”
王小虎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说话,石云天已经走进了屋里。
第二天一早,石云天去了试验田。
顾怀远正在大棚里给车厘子树培土,看见石云天走过来,直起腰,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听说你们最近不太顺。”
“嗯。”
顾怀远没有多问,只是把手里的锄头递过来:“干点活,脑子清楚。”
石云天接过锄头,蹲下来,开始培土。
一锄头下去,土翻上来,黑褐色的,带着一股潮气。
又一锄头,再一锄头。
他干得很慢,但很实,每一锄都挖到该挖的深度,每一铲土都培到该培的位置。
顾怀远蹲在旁边,没有帮忙,也没有说话。
干了大约半个时辰,石云天停下来,拄着锄头,喘了一口气。
“顾怀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联大学农,有没有哪门课,怎么学都学不会?”
顾怀远想了想:“有,遗传育种,孟德尔的豌豆,我看了三个月,才搞明白那些显性和隐性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后来怎么搞明白的?”
“不看书了。”顾怀远说,“去地里种,种了一季豌豆,就全明白了。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,把锄头递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顾怀远接过锄头,还没来得及问“你明白什么了”,石云天已经转身走了。
王小虎跟在后面,一脸懵:“云天哥,你明白啥了?”
石云天没有解释。
他回到营地,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,铺在桌上,拿起铅笔,在第一张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不在北边,也不在南边,在他自己画的那张图上。”
张锦亮看着那行字,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一直在想他会去哪。”石云天说,“但我想错了,不是他会去哪,是他想让我以为他会去哪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。
“这些地方,我全找过了,全扑空了,不是因为我找得不够仔细,是因为他故意让我找到这些地方,然后扑空。”
“他在消耗我们。”张锦亮说。
“对,消耗我们的时间、体力、士气,等我们跑不动了,等我们不想找了,他就来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高振武从板凳上站起来,把炒黄豆的袋子系在腰上:“那咱就等着,不找了,等他来。”
石云天摇了摇头。
“不等,找,但换个找法,不找他的人,找他的路。”
张锦亮看着他。
“每一支队伍,不管藏得多深,都要走路,都要喝水,都要补给。”石云天指着地图上德清周边的水系和道路,“他把人藏起来了,但路藏不了,水藏不了。”
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从明天开始,不找人了,找脚印、找车辙、找马蹄印、找河边踩出来的泥坑。”
“这些东西,他抹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