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云天说“找路”的那天晚上,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,响了一整夜。
石云天没有睡,他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那叠图,听着雨声。
天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
他从门槛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把图塞进怀里,去炊事班拿了两块杂粮饼子,塞进腰间的布袋里。
“小虎。”
王小虎从屋里探出头来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:“嗯?”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找路。”
两人一条狗,出了村子,往西北方向走。
石云天没有去那些侦察队已经搜过的地方,他走的是侦察队没走过的路——不是大路,不是小路,是那种连当地村民都不太走的荒径。
德清周边的地形他太熟了。
这几个月他把每一条能走人的路都画在了图上,但那是“人的路”。
山本一木不走人的路,他走的是“狐狸的路”。
石云天要找到那些路。
第一天,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十几里,河床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,人在里面走,外面根本看不见。
他在河床的淤泥里发现了脚印,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得模糊了,但能看出方向——往西。
石云天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。
不深,说明是轻装,没有带重武器。
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,走了不到二里路,脚印消失了。
不是被抹掉的,是上了硬地,踩在石头上留不下印子。
他没有灰心,蹲下来,在周围转了一圈,然后在一丛灌木的枝条上发现了几根被挂断的麻绳头。
很短,不到半寸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他们在这里捆过东西。”石云天把那几根麻绳头捡起来,塞进怀里。
王小虎蹲在旁边,看着他在灌木丛里翻来翻去,忍不住问:“云天哥,你咋知道这里有东西?”
“因为我不走这里。”石云天说,“山本一木也不走这里,但他的兵要走,路太窄,灌木刮人,他们用绳子把装备捆紧,免得被挂住。”
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石云天去了一个水库边上。
不是德清最大的那个水库,是一个小的,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。
水库在两条山沟的交汇处,三面是山,只有一条土路能通到坝上。
石云天蹲在坝上,望着水面。
水不深,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碎石。
他在坝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处被踩塌的土坎,土是湿的,踩下去的脚印还很清楚。
他顺着土坎往下看,看见水库边的泥地上有一片被压平的痕迹,不是脚印,是更大的面积,像是有人在这里卸过东西。
石云天从坝上滑下去,蹲在那片被压平的泥地旁边,用手摸了摸。
泥还是软的,说明压上去的时间不长,最多两三天。
他抬起头,望着对面山坡上那片松树林。
林子很密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有什么,但如果从林子里往外看,整个水库和那条土路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石云天站起来,往松树林里走。
林子不大,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另一头。
他在一棵大松树的根下面发现了几截烟头,不是鬼子常抽的那种,是更粗的、卷得松垮垮的,像是自己用纸卷的。
伪军的烟。
石云天把那几截烟头捡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,水库、松树林、伪军的烟头、被压平的泥地。
山本一木不抽这种烟,但他的队伍里有伪军,伪军会抽烟,抽完会把烟头踩进土里,但踩得不够深,一下雨就冲出来了。
第三天,石云天没有出去。
他蹲在营地的院子里,把那叠图铺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几根从灌木丛里捡回来的麻绳头,盯着图上那些他走过的地方。
王小虎蹲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石云天忽然站起来,走到屋里,从桌上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不是直线,是弯的,从湖州方向过来,绕过钟管,绕过杨墩,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,然后折向水库,再从水库往南,最后停在德清县城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区里。
他把铅笔放下,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
“他不走大路,不走小路,走的是水路和山路结合。”石云天说,“干涸的河床、水库边的松树林、山沟里的荒径,这些地方我们从来不设防,因为走不了队伍。”
“但他能走。”张锦亮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他的队伍小,不到两百人,轻装,不拖炮,不带重武器,走的又是这种隐蔽路线,我们的侦察队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高振武凑过来,挠了挠头:“那他们在哪?”
石云天指着那条线的终点——德清县城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区。
“这里,离我们不到三十里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张锦亮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放下。
“你能确定?”
石云天摇了摇头:“不确定,但这次不是赌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根麻绳头和从水库边捡回来的几片被踩碎的贝壳。
“这是他们在河床里捆装备留下的,这是在水库边卸东西踩碎的贝壳,他们在这里补充过水,在这里歇过脚,在这里抽过烟。”
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,排成一排。
“山本一木可以把脚印抹掉,可以把帐篷收起来,可以把队伍藏进林子里,但这些他抹不掉。”
张锦亮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打?”
石云天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上那片山区。
“不打了。”
张锦亮愣了一下。
“不打?”
“不打,打了他就跑,跑了我们再找,找又找不到。”石云天转过身,“我要让他自己出来。”
“怎么让他自己出来?”
“他不是来打游击的,他是来拆防线的,拆完了,川崎就来,我们不动,他就拆不了;拆不了,他就急;急了,他就会出来。”
张锦亮看着石云天,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小子有点意思”的表情。
“你这是在跟他比耐心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赢?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,把那叠图从桌上拿起来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不知道,但我不急,急的是他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传来王小虎刷锅的声音,铁铲刮着锅底,吱嘎吱嘎的,不好听,但很安心。
石云天站在窗边,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。
山本一木在三十里外的山里头,也许在画图,也许在等,也许也在想——这个叫石云天的小子,到底在干什么。
石云天嘴角弯了一下,他不急,真的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