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穿过上海,比石云天预想的顺利,范林强安排的那条船,船老大姓韩,四十来岁,脸被江风吹得黝黑,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把石云天一行人安排到底舱,用棉纱垛子围出一个隐蔽的角落。
“范老板说了,这些人送到南通,少一根汗毛都不行。”
船在黄浦江上走了大半夜,天亮的时候到了南通。
码头上有人接应,是范林强的人,开着两辆马车,车斗里铺着稻草,上面盖着油布。
石云天蹲在车斗里,从油布的缝隙往外看。
南通的街面比上海安静,没有那么多霓虹灯,没有那么多咖啡馆,只有早起赶集的百姓和偶尔经过的鬼子巡逻队。
马车没有在南通停留,穿城而过,往北走了大半天,在如皋城外的一个小镇上停下来。
张锦亮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,走到石云天旁边,蹲下来,在地上摊开一张地图。
“从如皋往北,经东台、盐城、阜宁,然后过陇海线进山东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,“这一段是新四军的根据地,相对安全,过了陇海线,就是鬼子和国军的地盘了。”
石云天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,没有说话。
从德清到石家村,两千多里路。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月,才走了一半。
“分批走。”曹书昂说,“大队人马太显眼,分成小队,间隔半天出发,在陇海线以南集结。”
石云天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队伍化整为零,分成七八个小队,沿着不同的路线向北穿插。
石云天带着王小虎、马小健、李妞、宋春琳,走的是靠海的那条路,经东台、盐城,在阜宁以北渡过了废黄河。
路上遇到过几次鬼子的巡逻队,都远远地避开了。
有两次实在避不开,石云天带着大家躲进路边的芦苇荡里,趴在泥水里,听着鬼子的皮靴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踩过去。
十一月的苏北,水已经凉得刺骨。
宋春琳趴在泥水里,嘴唇冻得发紫,一声不吭。
李妞咬着牙,指甲抠进泥里。王小虎把断水刀压在身下,不让刀刃反光。
等鬼子的脚步声远了,石云天从泥水里爬起来,把宋春琳拉起来,帮她拍掉身上的泥。
“还能走吗?”
宋春琳点了点头,牙齿打着颤,但没有说一个字。
十一月底,队伍终于在陇海线以南的一个村子里重新集结。
清点人数,一个不少。
张锦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那些从不同方向归来的战士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“休息一天,明天过陇海线。”
过陇海线的那天夜里,没有月亮。
石云天趴在铁路路基下面,耳朵贴着冰凉的铁轨,听了很久。
没有震动,没有声音。
他站起来,一挥手,队伍悄无声息地越过铁路,消失在北边的黑暗里。
进入山东境内,路更难走了。
鬼子的据点一个连一个,公路被封锁了,只能走山路。
队伍白天藏在山沟里,夜里赶路,一天走不了几十里。
石云天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,脚上的鞋已经磨穿了第三双,脚底全是血泡,走一步疼一步。
但他没有停,也没有慢下来。
王小虎跟在他后面,断水刀背在背上,嘴里叼着一根枯草,嚼了两口又吐了。
“云天哥,你说石家村现在啥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俺娘坟上的草,是不是长得比人高了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王小虎也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走在黑暗里,谁都不说话。
只有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,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。
十二月中旬,队伍终于走到了南京外围。
石云天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,望远镜贴在眼睛上,望着南边。
南京城的方向,灰蒙蒙的天际线上,能看见几缕细细的炊烟。
城外的公路上,鬼子的卡车来来往往,车灯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。
“从南京边上绕过去,就是茅山。”张锦亮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壶凉水,喝了一口,递过来。
石云天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“我去茅山联络。”他说,“人多了反而显眼,我带小虎和小健去,部队在句容以南的山里等着。”
张锦亮点了点头。
石云天从山头上滑下来,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,往东南方向走。
从南京外围到茅山,直线距离不到一百里。
但这一百里地,到处都是鬼子的据点和封锁线。
石云天没有走大路,也没有走小路,他走的是山,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,从一条沟爬到另一条沟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终于看见了茅山的轮廓。
山还是那座山,但山下的村子变了。
以前那些被鬼子烧过的房子,有的重新盖起来了,有的还塌着,墙头上长满了枯草。
石云天蹲在山坡上,望远镜贴着镜片,扫视着山脚下的每一个路口、每一座房子。
他在找暗哨。
茅山根据地的人不会把哨兵明晃晃地摆在路口。
他们在暗处,在山坡上,在树丛里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
石云天找了很久,终于在一棵大松树的树冠里发现了异常——那里的树枝比周围的密,密得不自然。
他站起来,把汉环刀背在背上,往那棵松树的方向走。
走到距离松树不到五十步的地方,树冠里传来一个声音:“站着,干什么的?”
石云天停下来,把手举过头顶。
“找陈司令的部队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石云天,从南边来的。”
树冠里沉默了片刻,然后一个人从树上滑下来。二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布军装,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,脸上全是警惕。
“你就是石云天?”
“你听说过我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跟我走,有人等你。”
石云天跟着那人走进茅山深处,七拐八绕,穿过几道山沟,最后来到一条隐蔽的山谷。
谷里有十几间茅草屋,屋子前面有人在操练,有人在擦枪,有人蹲在灶台边上吃饭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从中间的屋子里走出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
他看见石云天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石云天?久仰大名。”
石云天不认识他,但还是伸出手:“你好。”
干部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两下:“我姓赵,赵志远,茅山根据地的,你们做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石云天没有接话。
他跟着赵志远走进屋子,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。
赵志远给他倒了一碗水,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从德清过来,路上不好走吧?”
“还行。”
赵志远笑了一下,没有再问,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