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燕子矶回来,石云天没有立刻离开茅山。
冈村宁次那句“你活不到那一天”还在耳边,但他没时间琢磨这句话的分量。
队伍要休整,要补充粮食和弹药,要等侦察兵探明北上的路。
这些事一样都不能少。
马小健的剑是在休整的第四天丢的。
那天早上,石云天蹲在院子里啃着用杂粮饼卷的煎饼果子,看见马小健从那排石头房子里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。
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,是那种丢了东西的不好。
“怎么了?”石云天问。
马小健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,把身上摸了一遍,腰间、背后、怀里,每一个地方都拍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石云天,说了三个字:“剑丢了。”
石云天放下饼子,站起来。
青虹剑,那把天剑门老者送的,从河南带到江南,从江南带到德清,从德清带到茅山。
马小健从不离身,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刚才。”马小健说,“昨晚还在,我睡前擦了剑,放在枕头下面。”
石云天走进马小健住的那间屋子。
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条薄被,枕头下面的稻草上有一个凹痕,是剑压出来的。
但剑不在了。
窗户关着,门闩完好。
他蹲下来,查看地面。
泥土地面,踩得很实,有几行脚印,是马小健自己的,还有一行,很浅,在墙角的位置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不是鬼子的脚印。
鬼子的军鞋鞋底有防滑纹,踩出来的印子是一道一道的。
这行脚印是平的,布鞋,脚尖朝里,说明是翻窗进来的。
但窗户是关着的。
石云天又看了一遍窗栓。
木头的,没断,没裂,完好无损。
他伸手摸了摸窗栓上的灰,灰是完整的,没有被碰过的痕迹。
他站起来,走出屋子。
李志恒已经赶过来了,站在院子里,眉头拧着。
“茅山根据地从来没丢过东西,更别说丢武器。”
石云天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李志恒说的是实话。
茅山根据地的哨兵布得很密,夜间巡逻不间断,外人摸进来不容易。
但剑还是丢了。
“哨兵昨夜看见什么没有?”石云天问。
李志恒摇了摇头。
“一切正常,没有发现外人进入。”
石云天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,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茅山那一页。
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路、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沟,还有根据地的哨位、巡逻路线、暗哨位置。
每一个哨位他都亲自踩过点——茅山的布防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外人进不来。
除非,不是外人。
石云天把那叠图塞回怀里,站起来,往山沟入口走。
李志恒跟在他后面。
哨兵还是那个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的战士。
石云天蹲在他旁边,盯着那条进山的路。
“昨夜有什么人来过?”
哨兵想了想。
“赵主任回来了,后半夜到的,从分区开会回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哨兵又想了想。“没了。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。
“赵主任一个人回来的?”
“是,一个人,骑马。”
石云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回走。
马小健蹲在屋子门口,青虹剑的空鞘横在膝盖上。
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攥着剑鞘的手指,指节发白。
王小虎蹲在他旁边,断水刀竖在身侧。
“云天哥,要不要搜?”
石云天摇了摇头。
“搜不到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剑还在这个院子里。”石云天说。
王小虎愣了一下。
石云天没有解释。
他走进赵志远住的那间屋子,在院子最里面,紧挨着那棵大银杏树。
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简朴,一张桌子,几条板凳,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。
桌上放着一个灰色的布包,布包鼓鼓囊囊的。
石云天没有打开布包。
他蹲下来,查看地面。泥土地面,有新的脚印。
不是赵志远的,赵志远的脚大,脚印宽。
这行脚印窄,轻,像是女人的。
他站起来,走出屋子。
“赵主任带了几个人回来?”石云天问李志恒。
李志恒愣了一下:“一个人,怎么了?”
“不对。”石云天蹲下来,指着地上那行窄脚印,“这是女人的,赵主任一个人回来,这脚印是谁的?”
李志恒蹲下来看了很久,脸色变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赵志远屋前,推门进去,打开那个灰色布包。
包里是几份文件和一些工具。
没有剑,也没有别的。
李志恒站在门口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赵志远在分区开会,还没回来。”
石云天的手顿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赵志远昨晚没回来。”李志恒的声音很低,“分区来电话了,会议还没结束,他最早今天下午才能到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石云天站起来,走到山沟入口,蹲在哨兵旁边。
“你说赵主任后半夜回来的,你看见他的脸了?”
哨兵想了想。
“天太黑,没看清,但他穿着赵主任的军装,骑着赵主任的马。”
石云天站起来,望着那条进山的路。
路是空的,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冈村宁次在燕子矶说的那句话:“你活不到那一天。”
也许不是杀他,是偷他的东西。
石云天转过身,走回院子里,蹲在马小健旁边。
“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马小健抬起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,但攥着剑鞘的手指松了一些。
石云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山沟入口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李政委,分区开会,都有谁参加?”
李志恒想了想:“各个根据地的负责人,还有……第三战区的人。”
石云天的脚步停了。
他没有回头,站在晨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青虹剑被偷了。偷剑的人穿着赵志远的军装,骑着他的马,在夜里进了茅山,摸了马小健的屋子,翻窗进去,拿了剑,又从窗户翻出去,把窗栓从外面复位。
一个外人,能做到吗?
石云天站在山沟入口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他不知道是谁偷的,但他知道,青虹剑不是一把普通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