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直到剑丢了的第三天,一封信送到了茅山。
不是货郎送来的,是一个放牛娃。
孩子说,有人在山外面拦住他,给了他一封牛皮纸信封和两块大洋,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山沟里,“交给那个带狗的少年”。
石云天拆开信,只有一行字:“想要剑,今夜子时,栖霞山,红叶谷,一个人来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印章。
李志恒看完信,把纸拍在桌上:“不能去,摆明了是陷阱。”
张锦亮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没有说话,但脸色很沉。
曹书昂从里屋走出来,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两遍,然后放下,看着石云天。
“你想去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石云天没有否认。
“剑是小健的,不能丢在他手里。”
“那就带人去。”王小虎从门槛上站起来,断水刀已经扛在肩上了,“俺跟你去,管他什么谷,杀进去抢回来。”
“信上写的是‘一个人来’。”石云天说。
“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?凭啥?”
“凭剑在他手里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马小健蹲在墙角,青虹剑的空鞘横在膝盖上。
他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,吃饭也只吃几口,就放下碗,蹲在院子里擦那把空鞘。
石云天看着他,他没有看石云天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石云天说,“小虎,你带着春琳和李妞,在红叶谷外面等着,子时三刻我还没出来,你们就回去,告诉营长,剑不要了,人要紧。”
王小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蹲下来,把断水刀往地上一插。
“子时四刻。”他说,“多等一刻。”
栖霞山在南京城东北,从茅山过去,要走大半天的路。
石云天在当天傍晚出发,没有带汉环刀,没有带驳壳枪,只带了那杆机关长枪。
枪装在机关盒里,盒子是铁皮的,刷了黑漆,背在背上沉甸甸的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天黑的时候,他到了栖霞山下。
月亮还没上来,山影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他没有从正面上山,沿着山沟绕到背面,找到一条干涸的溪沟,踩着碎石往上爬。
红叶谷在山半腰,两片山崖夹着一道窄谷,谷里种满了枫树。
这个季节枫叶已经落了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,声音在谷里回荡,像有人在身后跟着。
石云天站在谷口,把机关盒从背上取下来,放在地上,打开。
盒子里躺着那杆机关长枪,拆成三段,中间由铁链相连。
他蹲下来,把三段枪身拼在一起,铁链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扣死了,枪杆笔直,与他一般高。
枪头是精钢打的,没有红缨,枪尖泛着冷光。
枪身是空心的,里面藏着机关,按动枪柄上的机括,枪头会弹出去,链子连着,能当流星锤使。
他把长枪竖在身侧,站直了,望着谷里。
谷里没有灯,没有火,只有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在谷里来回撞了好几遍,才慢慢消散。
谷深处亮起一盏灯。
不是手电筒,是马灯,光昏黄昏黄的,只能照亮灯前一小片地方。
提灯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是一个女人,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旗袍,头发盘在脑后,脸上蒙着一块黑纱,看不清面容。
她走到距离石云天大约二十步的地方,停下来,把马灯挂在旁边的枫树枝上。
“石云天?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“剑呢?”
女人没有回答,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——青虹剑。
剑鞘是黑色的,缠着银丝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石云天认得那把剑,马小健每天擦,剑鞘上的每一道纹路他都见过。
女人把剑竖在身侧,握得很紧。
“剑可以还你,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从哪来?”
石云天沉默了片刻。
“河北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女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从哪来?”
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马灯的火苗东倒西歪,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。
石云天看着那双藏在黑纱后面的眼睛,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埃莉诺·范德比尔特,上海法租界那个美国富婆,那个请了“黄半仙”算命的人。
“万事皆有轮回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石云天说。
女人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青虹剑往地上一插,剑身没入落叶半尺,剑柄微微颤动。
“剑还你,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扔过来。
石云天接住,布包不大,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石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看了就知道。”女人转过身,提了马灯,往谷深处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石云天,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
她走了。
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,最后被黑暗吞没了。
谷里只剩下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。
石云天蹲下来,打开那个布包,里面是一块玉,圆形的,中间有一个孔,玉质温润,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。
他翻过来,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云天”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块玉,他认识。
不,是前世的他认识。
这是他前世戴了十几年的玉佩,从小学戴到大学,直到那场车祸。
玉碎了,他以为丢了,但此刻它完整地躺在他掌心里,温热的,像是刚从怀里掏出来。
风停了。
石云天把那块玉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然后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他站起来,把青虹剑从地里拔出来,机关长枪拆成三段,装回盒子里,背在背上。
子时三刻,他走出红叶谷。
谷口,王小虎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来,断水刀横在身前,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。
他看见石云天手里的青虹剑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云天哥!剑拿回来了?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
“那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石云天没有解释,沿着山路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玉。
温的,还在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,红叶谷里的那盏马灯已经灭了,整座山重新沉入黑暗。
只有风还在吹,穿过光秃秃的枫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