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几天,虽然剑拿回来了,但石云天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。
玉佩揣在怀里,贴着心口,温热的,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他每天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我从前世带来的玉佩,在车祸中碎了,现在又完整地出现了”——这话说出去,没人会信。
从栖霞山回来后的第五天,石云天蹲在茅山营地外的山坡上,望远镜贴着镜片,望着山下的路。
雾很大,能见度不到百米。
但他看见了一个人影,从雾里走出来,走得不快,步态有些熟悉。
那人走到山沟入口处,哨兵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,拦住了他。
说了几句话,哨兵侧身让开了。
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从山坡上滑下来,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那人已经到了。
赵志远。
茅山根据地的主任,去分区开了十来天的会,终于回来了。
他比石云天印象中瘦了一些,颧骨更突出了,眼窝也更深了,像是熬夜熬了很久。
他看见石云天,伸出手,用力握了一下。
“路上就听说了,你在燕子矶见到了冈村宁次?”
石云天没有接话,他在看赵志远的脚。
一双黑布鞋,鞋底磨得很薄,脚尖处有一个补丁,不是新补的,是穿了一段时间的。
不是女人的脚。
他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:“见了,没死。”
赵志远笑了一下,放开手,往院子里走。
李志恒从屋里迎出来,两人站在银杏树下说了几句话。
石云天没有凑过去,他蹲在院子角落里,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,假装在看地图。
当天夜里,石云天去找了李志恒。
李志恒住在院子最里面那间屋子,和赵志远隔壁。
石云天敲了三下门,李志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进来。”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被风吹的东倒西歪。
李志恒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。
看见石云天进来,把铅笔放下,指了指对面的板凳:“坐。”
石云天没有坐,他从怀里掏出那叠图,翻到茅山那一页,铺在桌上,指着山沟入口的位置。
“赵主任回来那天,哨兵说他是后半夜到的。”
李志恒看着图上那个红圈,没有说话。
“那天夜里,有人穿着赵主任的军装,骑着他的马,进了茅山。”石云天抬起头,看着李志恒,“剑是那天夜里丢的,赵主任本人,那天夜里还在分区开会。”
李志恒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有人知道赵主任不在茅山,知道他的军装什么样,知道他的马是哪匹。”石云天把图折好,塞回怀里,“这个人,不是外人。”
李志恒靠在椅背上,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,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。
茅山根据地,从建立到现在,还从来没有出过内奸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石云天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,但那个女人知道剑在哪,她能在红叶谷把剑还给我,说明偷剑的人和她在一条线上。”
“那个女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云天说,“但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李志恒没有追问“什么事”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了几页,又合上,塞回去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石云天说,“他还会动手。”
李志恒看着他:“你这么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石云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青虹剑不是普通的东西,有人想要它,没拿到,不会罢休,剑拿不走了,就会换别的东西,枪、弹药、情报——茅山有什么,他们想要什么,迟早会再出手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第二天,石云天把王小虎和马小健叫到院子后面的山坡上。
三个人蹲在松树下面,他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王小虎听完,脸色变了,手按在断水刀的刀柄上:“你确定?”
“就因为不确定所以才要盯着。”石云天说,“你们俩,一个白天,一个夜里,别让人发现。”
马小健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青虹剑抱在怀里,比前几天攥得更紧了。
接下来三天,一切正常。
赵志远每天在营地里处理公务,偶尔去各个哨位巡查,和战士们聊天,问他们吃得饱不饱、穿得暖不暖。
他说话不紧不慢,带着一股书生气。
石云天远远地看着他,没有靠近。
第四天夜里,马小健摸到了石云天的屋子。
他蹲在门槛外面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赵主任今夜出去了,后半夜走的,骑马,往东。”
石云天从铺上坐起来:“多久了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石云天穿上鞋,把汉环刀背在背上,又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机关扇,塞进怀里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二小睡在屋角,抱着小黑,呼吸均匀。
他没有叫醒他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马小健在前面带路,两个人沿着山沟往东走,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到了营地外围的一道山梁上。
马小健蹲下来,指着山梁下面的一条土路。
“他往这个方向走了,我没敢跟太近。”
石云天趴在草丛里,望远镜贴着镜片,望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。
路上没有人,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。
他等了很久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骑马,走得不快。
石云天在望远镜里看清了那张脸——赵志远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,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,马鞍旁边挂着一个灰色的布包。
鼓鼓囊囊的,去的时候是空的,回来的时候装满了。
石云天放下望远镜,从草丛里退出来,沿着山脊往回走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马小健跟在他后面,一句话都没说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微亮了。
石云天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,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茅山那一页,在营地东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他没有去找赵志远,也没有去找李志恒。
他蹲在那里,把那叠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然后把图折好,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小健,今夜再去。”
马小健点了点头。
石云天走进屋里,倒在铺上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赵志远去了哪里?见了谁?布包里装了什么回来?和青虹剑有没有关系?和那块玉佩有没有关系?
他翻了个身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玉,温的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