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吹到脸上的时候,不再像刀子刮,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布,被人抖了抖,边角有了些活气。
石云天蹲在磨坊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刚打磨好的镜片,对着天光看。
边缘磨得还算均匀,透光也还行,但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打磨的时候没压稳,砂纸滑了一下留下的。
他翻过来看了看,又放下,从盒子里拿起第二块,继续对着光看。
这已经是第五块了。
前四块都有问题,有的边缘崩了角,有的磨花了面,有的厚度不均,装在夜视仪上画面是歪的。
石云天把第五块也放下,靠着门框,揉了揉眼睛。
“云天哥,二月份了。”王小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。
他蹲在磨盘边上磨断水刀,刀刃在磨石上推过去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他没抬头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。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他在算日子。
冲田的狼青伤了一个多礼拜,该好得差不多了。
侦察队被雪球砸回去之后,冲田一直没有动静。
没有派人来,没有换路线侦察,没有夜里摸哨。
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涟漪散了,水面恢复了平静,但石头还在水底。
他蹲在磨坊门口,没有站起来,把那块有划痕的镜片又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回盒子里,封好。
二月十日,夜里下了一场小雪。
雪不大。
孙书燕蹲在灶房门口,用竹篾编一个筐底,手指冻得有些僵,但她编得很快,篾条在她手里一根一根地穿过去,绕回来,收紧。
石云天从磨坊走出来,蹲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个筐底。
“编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孙书燕没有抬头:“你那个镜片,磨出来没有?”
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: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一点是差多少?”
“差一块没有划痕的。”
孙书燕把手里那根篾条穿过去,紧了紧:“那就再磨一块。”
二月十三,新年当天,张锦亮部队和村里人一起过的年,在外面了这么久,石云天终于是又回到石家村过年了。
过完年后的第三天,石云天带着林驰叶和周棣钻了一次地道。
矿车上的油布被潮湿的土气浸得有些发软,石云天蹲在岔口处,把油布掀开一角,伸手摸了一下弹药箱,铁皮是凉的,但没有凝水珠。
“还能放。”他说。
林驰叶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油灯,光把他的下巴照得发亮:“冲田还是没动静。”
石云天说:“快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狼青养伤要十天,他拖了这么久,说明他在等后援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等他等到人了,就是他来的时候。”
二月十七,村口来了一个货郎。
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杂货,针线、盐、火柴、几卷粗布,还有一个铁皮盒子,盒子里面码着几排灯泡,玻璃壳的,大小不一。
货郎在村口歇脚,喝了一碗水,把独轮车停在老槐树底下,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。
石云天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:“灯泡怎么卖?”
货郎吐出烟:“大的三毛,小的两毛,要是多要,可以便宜。”
石云天拿起一个大的,翻过来看了看灯丝的形状,钨丝,拉得匀。
他又拿起一个小的,灯丝也匀。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,放在货郎脚边:“这些我全要。”
货郎愣了一下,看了看银元,又看了看石云天,没多问,点了点头。
石云天把铁皮盒子搬回磨坊,蹲在工作台前,把灯泡一个一个拆开,用镊子把钨丝取出来,小心地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,然后拿起夜视仪的电路图,在上面改了一笔。
二月十八,张锦亮来了。
他站在磨坊门口,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门槛外面,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零件,和石云天蹲在台子下面拧螺丝的背影。
“工分已经记了,粮食按支前标准配。”他说,“你有什么需要,跟我说。”
石云天从台子底下钻出来,手里拿着一截焊好的铜线:“我还缺一块电池。”
张锦亮看着他:“什么样的电池?”
“十二伏,铅酸,能充的,大小和我的拳头差不多。”
张锦亮想了想:“我去找。”
二月二十,石云天蹲在院子里,把最后一块镜片装进夜视仪的镜筒里,拧紧固定环,接上电源线,然后站起来,把夜视仪举到眼前,对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的方向,按下了开关。
镜筒里亮了一下,绿幽幽的,树干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,粗糙、扭曲,枝条的走向一清二楚。
他把夜视仪放下,又举起来,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。
墙根的砖缝、干枯的爬藤、一只正从墙头经过的野猫的轮廓——都看得见。
他放下夜视仪,蹲下来,把电源线拔掉,用布把镜筒裹好,放进一只木箱里。
孙书燕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:“好了?”
石云天站起来,点了点头:“好了。”
“能用吗?”
“能。”
二月二十一,石怀远从外面回来了。
他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放着一只木箱,箱子里是他从县城里弄回来的零件。
他把车停在院门口,蹲下来,把木箱盖打开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。
石云天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看着石怀远:“你怎么弄到手的?”
石怀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认识的人多。”
风又吹起来了,带着雨后的潮气和泥土翻动的味道。
石云天站在院子里,把那只裹着夜视仪的木箱搬进磨坊,放在工作台下面的格子里,然后走出来,站在老槐树底下,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。
石怀远站在他旁边:“冲田不会等太久的。”
石云天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了远处一会儿,转身走回院子里,灶房的灯还亮着,孙书燕还在编筐底。
二月的卧盘山,雪开始零星化了,虽然没有那么明显。
有些地方已经能看见新翻的土,是有人开始准备春耕了。
石云天站在院门口,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进灶房,要了一碗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