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沈二狗被关在村公所后院的柴房里,已经关了好几天了。
门是从外面锁上的,门上有一道两指宽的缝,能看到院子里的人来去,但推不开。
柴房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堆旧农具,墙角铺了一层干稻草,是他晚上睡觉的地方。
张锦亮让人给他送了饭,每顿一碗稀粥、半块饼,饿不死,也吃不饱。
沈二狗蹲在柴房角落里,把粥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捞起来放进嘴里,慢慢嚼,像是在数时间。
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语气——不是闲聊,是在商量什么。
他放下粥碗,挪到门缝边上,把一只眼睛凑上去。
院子里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张锦亮,另一个他没见过,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,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。
张锦亮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在看,眉头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两个人说了几句,张锦亮把纸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往村公所外面走,那个灰布短褂的跟在他后面。
沈二狗缩回门缝边,蹲回墙角,把那半块饼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塞进嘴里,眼睛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。
当天晚上,柴房的门被打开了。
沈二狗抬起头,看见张锦亮站在门口,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柴房的地面上,拉得很长。
“跟我来。”张锦亮说。
沈二狗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跟着张锦亮走出柴房,穿过院子,走进村公所的堂屋。
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在风里晃动,把墙上挂的地图照得忽明忽暗。
灰布短褂的人已经坐在桌边了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几条线。
张锦亮在桌边坐下,示意沈二狗也坐,然后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之前说,冲田在等增援。”
沈二狗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增援什么时候到的?”
沈二狗想了想:“三天前,或者四天前,我记不太清了,那天夜里我听见外面有卡车的声音,不止一辆,是好几辆,从西边来的。”
张锦亮没有追问卡车的事,他换了一个话题:“冲田的指挥部,还在旧粮仓吗?”
沈二狗点了点头:“在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沈二狗说:“我见过他,有一天夜里,我路过旧粮仓后门,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我在保定待过几年,能听出来那口音不是保定本地的,是石家庄那边的。”
张锦亮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:“这张图,你认不认识?”
沈二狗低头看了一会儿,图上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,标注着村庄和地形,其中有一条线被加粗了,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卧盘山的方向。
他抬起头:“这是……沟?”
“对。”灰布短褂的人开口了,“你从旧粮仓出来的时候,是走哪条路的?”
沈二狗迟疑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那条路叫什么名字,但我知道怎么走,从旧粮仓后门出去,往南走,有一条干涸的河沟,沿着沟走,能绕开皇军…呃不,鬼子布防的哨点。”
张锦亮和灰布短褂的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下来,看着沈二狗:“你愿意带路吗?”
沈二狗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没想到张锦亮会问他这个问题。
“带路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对,带路。”张锦亮说,“你已经说了不少,但你知道的那条路,光靠说,我们走不进去,需要你带我们走一遍。”
沈二狗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张锦亮没有催他,灰布短褂的人也没有催他,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沈二狗抬起头:“我带你们去。”
张锦亮没有接话。
灰布短褂的人看着他,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,但他也只是看着,没有多说,只是点了一下头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笔,合上,塞回怀里。
沈二狗没有看见,也没有注意到,只是抬头看了张锦亮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
张锦亮站起来,转身要走,沈二狗忽然在身后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张锦亮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沈二狗坐在板凳上,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闷:“你们……会杀我吗?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张锦亮说:“那要看你的路带得怎么样。”
他走出堂屋,月光照在院子里,把地面照得发白。
灰布短褂的人也站起来,收起桌上的地图,跟在张锦亮后面走了出去。
沈二狗独自一人坐在板凳上,看着桌上那盏还没有熄灭的油灯,火苗轻轻晃动,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斑,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沈二狗没有回柴房。
张锦亮让人把他安排在村公所隔壁的一间空屋里,门没有锁,窗户没有钉,但沈二狗没有往外走,他只是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,坐了一整天。
同一天下午,石云天从赤枫山回到村子,张锦亮叫住他,把沈二狗要带路的事告诉他。
石云天听完之后,没有立刻表态,蹲在门槛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:“他愿意带路?”
“愿意。”
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带的路,能信吗?”
“不能全信。”张锦亮说,“但可以让他走在前面,我们在后面跟着,他要是想跑,也跑不了。”
当天夜里,石云天又去了村公所一趟。
沈二狗坐在床沿上,看见石云天推门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。
石云天走进来在桌边坐下,沈二狗坐在床沿上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很久,石云天站了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:“明天一早,你带我们走那条沟,可别耍花样。”
他没有等沈二狗回答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,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,石云天站在院子里,停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进磨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