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第二天,石云天去村公所送地道改造的进度单时,推开堂屋的门,看见张锦亮趴在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,一动不动,桌上的地图被他的袖子压皱了边角,杯子倒在一旁,里面的水洒了一桌,洇湿了地图上标注旧粮仓的那一块。
“营长。”石云天叫了一声。
张锦亮没有动。
“营长?”石云天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石云天走过去,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,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一股烫意,像碰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
他把张锦亮的身子扶起来,张锦亮的嘴唇干裂,脸色发白,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,眼睛半闭着,瞳孔有些散,像是醒着,又像是没醒。
“营长,你发烧了。”
张锦亮动了动嘴唇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:“没事……趴一会儿就好了……”
石云天没有听他的,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,半架着往堂屋后面的小间走。
张锦亮比石云天高半个头,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肩上,步子踉跄,像是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往下沉。
石云天把他放在小间的铺上,扯过被子盖好,然后转身走出村公所,快步往村里的医务室走。
医务室在村子南边,一间土坯房,门口挂着块白布,上面用红墨水写着个“十”字,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。
石云天推门进去的时候,卫生员老陈正蹲在药架前整理纱布,听见动静回过头,看见石云天的脸色,没等他开口就问:“谁病了?”
“营长,烧得厉害,摸上去烫手。”
老陈站起来,从药架上拿了一只药箱,又抓了几包草药塞进布袋里,跟着石云天往外走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村子,路上碰见周彭,他正扛着锹从地里回来,看见石云天和老陈走得急,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,石云天说“营长烧倒了”,周彭把铁锹往墙根一靠,也跟了上来。
回到村公所小间的时候,张锦亮正在被子里发抖,牙关咬得咯吱响,额头上全是汗,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。
老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又翻了一下眼皮看瞳孔,然后坐下来,号了一会儿脉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是普通的着凉。”老陈把张锦亮的手放回被子里,“脉象浮而数,舌苔黄厚,怕是风寒入里化热了,拖了至少两三天,不是今早才烧起来的。”
石云天站在铺边:“他前两天下过沟,那沟里湿气重,回来的时候裤子湿了大半截,没来得及换,又连夜看了半宿地图。”
“就是那个。”老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草药,放在桌上,“这几包先煎了喝,退烧散热,但这只是治标,要把病根清掉,得换方子,我回去翻翻医书再配。”
老陈走后,石云天蹲在村公所的灶房里煎药。
陶罐搁在炉子上,水咕嘟咕嘟地响,药味从罐口溢出来,苦、涩,带着一股土气。
他用筷子搅了搅罐底,把火调小了一些,让药慢慢熬。
周彭坐在灶房门口,怀里抱着他那杆步枪,枪口朝下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“昨晚上他还好好的,跟我说明天要把地图上的几条路再走一遍,我说你歇一天吧,他说没事。”周彭顿了顿,“他那个人就是这样,有事也当没事。”
石云天把药罐端下来,用纱布滤了药渣,倒了一碗,端着走进小间。
张锦亮还躺在铺上,烧没有退,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不再发抖了。
石云天在铺边坐下来,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等了一会儿,见张锦亮没有醒,就靠在桌边,把地道改造的进度单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一遍,又折好塞回去。
张锦亮睁开眼,嘴唇动了动:“你那份单子……我看过了……行……”
石云天把药碗端起来:“营长,先把药喝了。”
张锦亮撑着床沿坐起来,接过药碗,低头喝了一口,皱了一下眉,没有再停,一口气喝完了,把碗递回来,石云天接过去,放在桌上。
“营长,你这烧什么时候起来的?”石云天问。
“前天夜里,沟里那水太凉了,回来之后就觉得骨头缝里发酸。”张锦亮靠着床头,“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石云天没有说话。
他把碗收起来,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张锦亮一眼。
张锦亮已经又闭上了眼睛,呼吸均匀了一些,但脸颊还是红的。
村公所门口,周彭还坐在那里。石云天在他旁边蹲下来,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营长的病——”石云天开口,“会传染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老陈号脉的时候,营长身上那件棉袄,是后勤部前两天刚发的。”
周彭的眉头动了一下,像是没有立刻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联系,但几息之后,他侧过头看着石云天:“你是说……衣服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往村东头走。
后勤部的仓库在村东一座旧磨坊里,门没锁,推开门,里面堆着几捆布料、几箱油布、几摞叠好的棉袄,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刚整理过不久。
石云天走进去,蹲在堆放棉袄的架子前,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件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没有异味,又放下,拿起下面一件,也没有异味。
他翻过几件,在最底下一件棉袄的内衬上发现了一片极淡的水渍,已经干了,但边缘有一圈隐约的黄印,像是沾过什么液体又晾干了。
他放下棉袄,站起来,转身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,照在墙根上,明晃晃的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门,门还开着,里面的布料和棉袄安安静静地堆着,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。
他想,吴正明确实从前天起没再来领过东西。
石云天走回村公所的时候,老陈已经从医务室回来了。
他蹲在灶房里,正在翻一本泛黄了的医书,旁边摊着几张纸,上面用铅笔头写着几味药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