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比石云天预想的还快,他还没从柴房走回村公所,路上就已经听见有人在说了——“沈二狗跑了”“肯定是那狗汉奸下的毒”“心虚了,怕被抓出来枪毙”。
话头从巷口传到巷尾,像一瓢泼进干土里的水,转眼就渗得四处都是。
石云天没有去纠正,也没有附和,只是沿着村道走回村公所。
经过后勤部仓库门口时,吴正明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那本账册,像是刚从里面出来。
他看见石云天,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:“沈二狗跑了,我看那毒就是他下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?”吴正明把账册在手里拍了拍,“汉奸嘛,狗改不了吃屎,之前假心假意说要带路,就是想摸清咱们的情况,现在路带完了,扭头就给鬼子通风报信,毒是他下的,人也跑了,正好对上。”
石云天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吴正明的脸色很正,语气很稳,像是已经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盘算过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踩在理上,没有一处是站不住脚的。
石云天点了点头,没有反驳,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,就继续往村公所走。
吴正明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,这才转身回去把门合上。
石云天走回村公所的时候,张锦亮还靠在床头,面前摊着那幅地图,左手压着图角,右手攥着铅笔头,正在往上面补注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看了石云天一眼:“沈二狗的事传出去了?”
“传出去了。”
“谁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云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“我还没开口,半个村子的人都已经知道了。”
张锦亮沉默了一会儿,把铅笔头放在地图上:“吴正明说的?”
“他说是沈二狗下的毒,心虚跑了。”
“沈二狗有没有下毒,还不能下结论,但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他下的,就算不是他,也是他了。”张锦亮靠着床头,声音不高,“谁下的毒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心稳不稳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吴正明倒是比谁都急着下结论。”
石云天没有接话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,碗沿那一圈干涸的褐色渍痕,像一道被遗忘的河岸线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比寻常赶路的人快得多,踩在硬土路上,一步接一步,几乎没有停顿。
门被推开,周棣站在门口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额头上全是汗,棉袄的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灰布褂子。
“云天哥!”他喘得厉害,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回来的,“烽火台……赵村长说……烽火台冒烟了!”
石云天站起来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!赵行阳从坡上看见的,说是东边方向的烟柱,直直的一道,不是炊烟!”
石云天走出院门,抬起头往村子东边的天际线望去。
天是阴的,云层压得很低,灰白色的雾气贴着田野和山脊线缓缓流动。
但在那片灰白之中,有一道淡淡的黑色烟柱正在升起,像一根竖起来的细线,不粗,但很清楚,笔直地指向天空,没有风把它吹散。
那不是起雾前谁在坡上烧枯草,是烽火台。
烽火台是他之前从陕甘宁第一次回石家村时带人建的,用石块垒了底座,四周堆着干柴和淋过油的黑松枝,外面覆着一层薄土做伪装。
当初建它的时候,是为了应对大雾天气。
那年秋天冀中一连起了好几场大雾,鬼子趁着雾摸进过好几个村子,石云天想起古书里长城烽火传信的法子,就带人在村子周围选了几个高处,垒了烽火台。
平日里不起眼,像几个荒废的土堆,但只要一点起来,烟柱能在十里外看见。
后来队伍南下,烽火台就交给了周棣和刘克之看着,每半个月换一次干柴,保持干燥。
一年多来从来没有真正点过火。
今天石云天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道烟柱在天际线处慢慢升腾,像一根正在被拉长的线。
“周棣,去把林驰叶叫来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还有小虎。”
周棣转身就跑。
不到一刻钟,林驰叶和王小虎都到了。
林驰叶腰间别着那把缴获的军刀,刀鞘上的齿痕还在;王小虎背着断水刀,刀柄上的缠布被手汗浸得发黑。
石云天站在村公所门口:“东边烽火台点了,鬼子来了,方向是东边,人数不明,但不会是小股侦察队,侦察队不会用烽火台报。”
林驰叶问:“打?”
“打。”石云天说,“但先摸清来的是谁、多少人、什么路线,赵村长已经带人去核实了,你们先做好战斗准备,把村里能打的都叫上,把地道口的伪装检查一遍。”
林驰叶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就走,步子快而稳,军刀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像一只还没有出鞘的獠牙。
王小虎还站在原地,没有走。
他握着断水刀的刀柄,手指在缠布上反复攥紧又松开,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压住心里那股越来越烫的东西。
“小虎。”石云天看着他,“你跟我去东边坡上看看。”
王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行!”
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村东走。
路上碰见几个正在往村北跑的村民,扛着铁锹和锄头,说是“去北边山沟里躲一躲”,石云天没有拦他们,只是侧身让了让,继续往东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子里的烟囱还在冒烟,有几户人家的院门敞着,像是在听见消息之后匆忙离开,还没来得及合上。
巷子里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孩子在哭,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东走。
东边的山坡不高,但视野开阔,站在坡顶能看见大片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脊线。
石云天在坡顶蹲下来,把夜视仪举到眼前,调了调焦距,朝东边扫了一遍。
田野里没有人影,山脊线上也没有移动的痕迹,但烽火台的烟还在冒,没有断。
“他们还没到。”石云天放下夜视仪,“但快了。”
王小虎蹲在他旁边,把断水刀横在膝盖上,刀刃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钝光。
他看着东边田野尽头那道若隐若现的烟柱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云天哥,沈二狗真下毒了?”
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收起夜视仪:“不知道。”
王小虎:“那吴正明说的时候,你咋没说话?”
“因为我还没找到证据。”石云天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在找到证据之前,说什么都太早。”
王小虎不再问了。
他蹲在坡顶,望着东边田野尽头那道正在变淡的烟柱,像是在用目光量着鬼子还有多远。
烟柱渐渐变淡了,周棣已经在坡顶的柴堆上又加了一层湿松枝,让烟更浓更密。
石云天站在坡顶,风从东边灌过来,带着田野里泥土翻动的气息。
烽火台的烟还在升,像一根竖在天地之间的线,告诉他——敌人正在靠近。
王小虎握着断水刀,刀尖抵着坡顶的冻土,目光钉在东边地平线,问:“你说,鬼子里面,有没有沈二狗?”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。
烽火台的烟在东边天际线上袅袅升起,一道淡灰色的烟柱,像一根细针,把阴天的云层扎了一个小小的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