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云天从地道钻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阴下来了。
云层压得比早晨更低,灰蒙蒙的,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棉布,把整个卧盘山罩在底下,不透光,也不透气。
风停了,田野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枯草折断的声音。
他站在地道口,拍了拍膝上的土,没有立刻往村里走。
刚才在干沟里趴着的时候,他听见那些脚步声往村口去了,但并没有持续的枪声或爆炸声。
冲田的人进了村口,却没有深入——他们是在做样子,还是在确认什么?石云天还不能确定。
“云天哥,咱们不去看看?”王小虎站在他身后,断水刀已经背回背上,刀柄靠在肩胛骨的位置,像一根竖着的脊梁。
“先不急。”石云天说,“他们要是真想打,不会只来五十个人。”
他转身往村公所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。
烽火台的烟已经彻底散了,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空茫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村公所院子里比平时安静得多。
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,往常蹲在墙根下磨刀或编筐的人一个都不见,只有一只瘦猫从墙头跳下来,看了石云天一眼,又跳上另一面墙走了。
石云天推开堂屋的门,屋里没有点灯,光线从门口斜进去,照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地图上。
地图被风吹皱了边角,但用铅笔头压着,没有卷起来。
小间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石云天走过去,轻轻推开门。
张锦亮靠在床头,半坐着,被子只盖到胸口,左手搭在被面上,右手攥着一支铅笔头,像是正在写什么。
但他的眼睛闭着,铅笔头搁在纸上,纸面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线,走到中途就断了。
老陈蹲在床边的脚凳上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深褐色的药汤,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他看见石云天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,算是招呼。
“营长?”石云天走到床边,低声叫了一句。
张锦亮没有睁眼。
他的呼吸比上午更浅了,浅浅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在碎石上流过,时断时续。
嘴唇上那层淡薄的血色也不见了,泛着一层灰白,干裂出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石云天蹲下来,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烫,比昨天更烫,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热度在往上涌。
他缩回手,看向老陈。
老陈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只药碗放在脚凳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道缝。
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动桌上那张纸的边角,又合上了。
“烧又上来了。”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午那阵子退了一些,我还以为稳住脚了,谁知道天还没黑又烧上来了,比之前还凶。”
“能稳住吗?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现在用的方子,已经是第三回了,前两回都管了几天用,这一回——不好说。”
石云天没有追问。
他蹲在床边,看着张锦亮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。
手指瘦得像几截枯枝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,像一条条细瘦的河床。
“营长这两天,吃了多少东西?”他问。
“昨天喝了小半碗粥,今天早上喝了两口汤,中午那碗鸡没碰。”老陈说,“不是不想吃,是咽不下去啊。”
石云天站起来,走到桌边,低头看了看那张被铅笔头压着的纸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有点歪,但还能辨认——
“赤枫山北坡,乱石堆,需三人。”
后面还有一个字,只写了一笔,像是写到一半就撑不住了。
石云天看着那行字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张纸轻轻折好,放进了自己怀里。
“老陈叔,营长这里你先守着,我去炊事班看看,能不能熬点米油。”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“云天。”老陈在身后叫住他。
石云天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停了一下,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石云天站在门口,背对着老陈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动他后脑勺的碎发,凉飕飕的。
他没有接话,也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,然后跨过门槛走出去。
灶房的烟囱终于冒烟了。
孙书燕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把她的侧脸照成暖红色。
她看见石云天进来,没有问战况,只说了句:“锅里有米油,熬了一个时辰了,你端一碗去。”
石云天走过去,掀开锅盖,白气扑面而来。
锅里的米油熬得稀烂,米粒已经完全化开了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脂,像一面泛着光的绸缎。
他舀了一碗,用纱布垫着碗沿端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村公所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二小。
二小蹲在院墙根下,手里攥着一把野菜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薅回来的,裤腿上沾着泥。
“哥,”二小站起来,“我听说营长病又加重了,要不要我去后山挖点柴胡?我认得。”
石云天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明天再去。”
二小“嗯”了一声,又蹲回去,继续收拾手里的野菜。
石云天端着碗走进小间。
张锦亮还靠在床头,没有醒,但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,像是睡过去了。
他在床边坐下,把碗放在小桌上,没有叫醒他。
老陈已经走了,脚凳上那只药碗还留在原地,碗底的药渣凝成了暗褐色的泥状物,边缘裂开几道细纹。
石云天坐在那里,听着张锦亮浅浅的呼吸声,窗缝里的冷风还在往屋里灌,但没有人去关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,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——
“赤枫山北坡,乱石堆,需三人。”
他把纸重新折好,放回怀里。
张锦亮在病中还在画地图、写方案。
而现在,那张纸上的字成了他留在这一天里的最后一笔。
石云天站起来,把那碗米油放在床头够得到的位置,然后转身走出小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院子里,暮色正一层一层地落下来,把墙头和枣树的影子慢慢吞没。
远处的田野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轮廓还在,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水墨画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来,解下汉环刀横在膝上,用拇指擦了擦刀刃上残留的泥痕,一下,两下,三下,擦干净了,收刀入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