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印在松树林边缘彻底消失了,地面变成了碎石和硬土,三十个人的脚印像被一把大刷子抹过一样,干干净净地断在林子边缘,连一丝刮痕都没留下。
石云天蹲下来,用手掌贴着地面按了按,凉的,硬得连指甲都掐不进去。
他站起来,望着前方那片缓缓起伏的坡地,再往前就是开阔地,没有遮挡,没有藏身处,但那些靴印消失了,像是那些人走到这里之后,突然学会了飞。
“没了?”王小虎蹲在旁边,用刀尖拨了拨地面,确实什么也没有。
石云天没有回答。
他把目光转向小黑。
小黑正蹲在林子边缘,鼻尖贴着地面来回嗅,尾巴低垂,耳朵向前转,像正在读取一条只有它看得见的线。
它嗅了大约十来息,然后站起来,往林子右侧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低头闻了闻地面,抬起头,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。
石云天跟着它走过去,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枯草和碎石,露出下面一小块被翻动过的土。
土是湿的,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之后又被人用手抹平了。
抹得很粗糙,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,靴印的轮廓,但被刻意破坏了。
“他们在这里处理过痕迹。”石云天说,“但处理得不够细,小黑还能闻出来。”
小黑已经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往前走了,步子不快,但很稳,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确认方向,然后再继续。
五个人跟在它后面,穿过那片坡地,绕过一片干涸的洼地,又穿过一条被灌木覆盖的沟壑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地形开始变化,平坦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,植被也从枯草变成了更密集的灌木丛和低矮的松树。
小黑在一处被乱石和荆条遮挡的洞口前停了下来。
它蹲在洞口旁边,尾巴低垂,耳朵向前竖着,没有叫,也没有往里面看,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,像是说:“到了。”
洞口不大,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,洞口边缘的石头上挂着几根被挂断的灰布纤维,像是有人从这里钻进去时被刮下来的。
石云天蹲在洞口侧边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里面没有声音,没有呼吸,没有脚步,只有风从洞口往里灌时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声,像一只很远的哨子被吹响。
他示意王小虎和马小健守住洞口两侧,自己侧身钻了进去。
洞不深,进去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,洞底比洞口宽一些,能容下三四个人坐着的空间。
地上有新鲜的脚印,至少有五六个人曾经在这里停过。
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子,铁皮边缘还残留着半干的油渍。
角落里有一堆熄灭的灰烬,灰烬中央还夹着几根没烧完的细树枝,像是生过一堆很小的火,火不大,只够热一壶水。
灰烬还没有完全冷透,用手背靠近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——他们走了不久。
石云天在灰烬旁边蹲下来,用一根细树枝拨了拨灰烬,在灰烬深处发现了一小片没有被烧尽的纸角,上面残留着几个字,墨迹被烟熏得模糊,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——“马沟”。
他放下树枝,把那张纸片轻轻夹出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,看了看,折好放进怀里。
然后站起来,侧身钻出洞口。
“有人在这里歇过脚,刚走不久,生过火,吃过罐头。”他对蹲在洞口外的几个人说,“纸片上写了两个字,可能是地图或者命令的残片。”
王小虎站在洞口侧边,握着断水刀的手攥得很紧:“他们往哪走了?”
石云天侧过头看了一眼小黑。
小黑已经站起来了,站在洞口前方的一片干草地上,鼻尖微微抽动。
它没有立刻迈步,而是在原地转了小半圈,像是在重新确认那条已经开始变淡的痕迹,然后朝着西北方向迈出了步子。
“这边。”石云天说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小黑在一片干涸的河沟前停了下来,蹲在沟沿上,耳朵转了转,低下头去,用爪子扒了扒沟底的碎石,然后抬起头看着石云天。
石云天蹲下来,往沟底看去。
河沟不深,只有几尺,但沟底的碎石上散落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东西——几片碎布,一条被扯断的麻绳,还有一只布鞋。
那只布鞋是男人的,鞋面是深灰色,鞋底已经磨穿了,露出里面的草垫。
和郭立平脚上穿的那双,一模一样。
石云天没有去碰那只鞋。
他蹲在沟沿上,看着沟底那只孤零零的布鞋,像是在等它开口说话。
但它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躺在碎石之间,鞋口朝天,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。
王小虎站在他身后,也看见了那只鞋,没有说话,但他握着断水刀的手指收紧了。
李妞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目光垂向地面。
宋春琳低声说道:“他们……换了鞋?”
“也可能是在这里处理了什么。”石云天站起来,“鞋子是郭立平的,但人不在这里,他们把他的鞋脱在这里,大概是怕顺着鞋印找到人,也可能是传递信号。”
他看了一眼天色,太阳已经偏西了,云层开始变厚,风也开始变凉。
小黑还蹲在沟沿上,鼻尖轻轻抽动,像是还在读取空气中残留的气味。
石云天在它旁边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:“还能闻出来吗?”
小黑没有叫,但它站起来,沿着沟沿往西北方向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下,像在说“还能闻”。
当天夜里,五个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歇脚。
没有生火。
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洞口灰烬里捡出来的纸片,借着月色看了一会儿,又收回去。
王小虎靠在岩石上,断水刀横在膝上,刀刃朝外。
马小健坐在稍远的地方,背靠着一棵松树,怀里抱着他那杆机关长枪。
李妞蹲在宋春琳旁边,正把那根机关棍拆开检查里面的弹簧。
宋春琳在给小黑顺毛。
山坳里的风不大,吹过灌木丛时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。
小黑趴在石云天脚边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闭着,但耳朵还是竖着的,时不时微微转动一下方向。
第二天天刚亮,石云天就醒了。
小黑已经不趴在他脚边了,蹲在山坳出口处,尾巴轻轻扫着地面。
“还有多远?”王小虎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走到石云天身边。
“不清楚。”石云天把汉环刀重新背好,“但小黑还在闻,说明方向没错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
越往西北走,地形越崎岖。
路也越来越不好走。
午后的时候,小黑在一道被灌木覆盖的土坡前停下来,蹲在那里,耳朵向前竖着,尾巴不再动了。